夜深了,佐藤秀一与纲手相对而坐。文档、情报、报告,白天所有的忙不完的事情此刻都摊在桌面,结盟、演习、草之国搜找,峰下町大战之后抓了带土和飞段,又在旧了望塔下找到了沉眠的宇智波真明。桌上的茶杯已经续过几次开水,茶叶沉在杯底被泡得失了最初浓郁的绿色。
纲手倚在火影座椅那高高的背靠里,指尖轻叩着一份联军刚呈上来的绝地下庇护所残馀设备调查评估。佐藤秀一倚着桌沿,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不是太饿,只是含在嘴里慢慢地嚼。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联军的后勤补给聊到真明那双眼瞳,从带土在审讯室里提及辉夜时的眼神,一直聊到鸣人从龙骨山脉回来之后好象又长高了一点点。也不知从哪一个话题开始,他们重新提到了自来也。
纲手垂下视线,看着桌面上那张联军的最终确认报告,说自来也离村的时候只留了一封很短的便签,他说要去确认最后一件事,谁要是中途去给他送行的话他就在村口裸奔。佐藤秀一笑了笑,低声说这象是那个好色鬼能说出来的话。
纲手没有笑。停了很久,她继续说下去。她说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死在战场上。总以为他们三个不管走多远,老了都会回到木叶,喝喝酒,互相埋汰。大蛇丸那个家伙现在天天泡在科研部,除了偶尔用蛇形培皿吓唬实习生之外看起来已经打算在实验室养老了。她总是以为自来也会是那种每天蹲在温泉旅馆门口直到老得走不动路的人。
佐藤秀一放下炊饼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话说到这里也没有哭,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份关于确认自来也牺牲的报告折好放进抽屉里,说自来也那个笨蛋,到死都在逞英雄。
佐藤秀一走到她旁边坐下。他的手复上她搭在扶手边的手背上。纲手没有抽回去,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说她没有后悔遇见他,也没有后悔让自来也最后一次出去执行那个任务时自己去送了他一程。她只是觉得自来也这辈子写过那么多本书,却没有一本是为他自己写的。佐藤秀一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纲手又说了一句——她抽屉里有他最后一篇手稿,她一直没有舍得给别人看。
她拉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张折得很平整的便签纸。纸上的字迹是自来也的,写得非常工整,和平时他那份邋塌的样子判若两人。纸上只有几句话,从行文推敲也许是写在抵达雨隐村之前那一晚。
“如果这次没有回来,不是谁的错。是我自己要去走的。那孩子如果能活着,请帮我告诉他,他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弟子,没有之一。”
纲手柄便签放回去,重新关上抽屉。茶已凉透,她没再续水。
鸣人第一次从自来也坟前站起来之后,没有象平时那样揉着眼睛大声说以后一定要成为像好色仙人那样伟大的忍者之类的话。他只是独自坐在慰灵碑前的石阶上,手心里攥着那枚青蛙护身符。上次在佐助的实验室里他说给佐助听这是好色仙人说可以保佑平安的东西,他还说虽然他觉得是骗人的,但他一直都带着。护身符被两国的温差和潮气浸得有点变软,边角已经微微发毛。
波风水门从慰灵碑另一边走过来。他没有穿火影袍,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上忍马甲,衣襟的扣子没有系,走路时衣摆被秋风轻轻撩起。他在鸣人旁边坐下,没有开口安慰,只是和他一起看着自来也那块还没有刻上生平简介的新碑。碑前放着一束不知名的新鲜花,还没有完全绽开,据说是一乐大叔的弟子从附近山上采来的野秋英,说橘红色适合自来也。
“老爸。好色仙人说他这辈子写过很多书,但没有一本是为他自己写的。”
水门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鸣人没有哭,只是把护身符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抚平它边角上那些起毛的线头。
“老爹,我想替他写一本。不用出版。就自己留着。好不好。”
波风水门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鸣人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按了按。说你在雨隐村忍住了,在纲手和大蛇丸的面前也忍住了,现在不要忍了。鸣人用力咬住下唇,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护身符的青蛙脸上。他把脏兮兮的护身符捂在自己心口,说了句谢谢你,好色仙人。
自来也的追悼会结束之后,纲手在办公室里将自来也生前最后那封手稿复写本交给鹿丸归档时,发现那份手稿背面还有一段用极淡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潦草,象是趁天还没亮赶着写的。
“老头子,当年你问我要不要当火影,我说不。我没后悔。但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其实那样也不错。”
纲手看完之后,把信纸慢慢地放回抽屉里。她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轻轻按着眉心,按了很久。然后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瓶还没有开封的清酒。那是上次自来也离村前在酒铺里特意买给她的,说是存着回来喝。她把酒放在桌上,看了看窗外正爬过火影岩面庞的夕阳,把酒打开倒了一小杯。杯子是她惯常喝茶用的那只粗陶杯,杯壁上还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磕出来的裂口。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举了一下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那口酒象一把钝刀,又烫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