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亚放下碗,胃里暖洋洋的,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对面的阮小白已经站了起来。
他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伸手拿过她面前的空碗,然后把自己那个小一点的碗叠在里面,连同两双筷子一起放在搪瓷大碗中,稳稳地端了起来。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迟疑,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他抱着那一大摞碗筷,转身走进了昏暗的厨房。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还有瓷碗之间轻微的碰撞声。
客厅里只剩下周亚一个人。
昏黄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方桌,桌面上还留着她刚才喷出来的汤渍,已经半干了。
她的视线穿过厨房的门框,落在那个正在水槽边忙碌的背影上。
他真的很瘦小,站在灶台前,背影单薄,那头雪白的短发,在昏暗的厨房里格外显眼,干净得不真实。
他正低着头,认真地搓洗着手里的碗。
这个画面,和刚才他说的话,在她脑子里不断地交错、重叠。
未来的丈夫……
这个念头还是那么荒唐。
可他洗碗的背影,却又真实得让她心口发堵。
然后,另一个更要命的词,毫无预兆地蹦了出来。
三个孩子。
轰的一下,周亚的脸颊像是被火燎过一样,瞬间烧了起来。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像是被扔进了开水里,从里到外都烫得难受。
周亚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大得让老旧的木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抗议。
她几乎是逃一样地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冲进了院子里。
雨已经彻底停了。
湿润而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让她滚烫的脸颊感到了片刻的舒缓。
院子不大,地上坑坑洼洼的地方积着一小滩一小滩的水,倒映着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灯。
墙角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
她走到院子里的石头水槽边,那是一个用粗糙石头凿出来的长方形水槽,边角都磨得有些圆润了,上面长着些许青苔。水槽上方,是一个老式的铜质水龙头。
周亚拧开水龙头,一股冰凉的井水“哗”地冲了出来。她弯下腰,双手捧起水,用力地泼在自己脸上。
冰冷的触感让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也瞬间浇熄了脸上那股不正常的燥热。
她一连洗了好几把,直到脸颊都有些冻得发麻,才直起身子,大口地喘着气。水珠顺着她的短发和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灰色的运动服上。
她抬起头,看向院墙外面。
这里是县城的边缘,地势稍高一些。
能看到远处镇中心连绵的屋顶,大多是灰瓦的平房,偶尔有几栋三四层的楼房,在夜色里只是一个个黑黢黢的方块。
雨后的天空像一块洗过的铅布,云层很厚,但边缘处,隐约透出了一点微弱的月光,给云朵镶上了一道模糊的银边。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不知道哪家传来的古装剧的主题曲,旋律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整个安和县城,在这个傍晚,显得安静又陈旧。
这一切,都是她无比熟悉的。
可那个屋子里的人,却让这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周亚就那么站在院子中央,任由带着凉意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浸湿运动服的领口。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又或者说,是太乱了,一团糟,一点头绪都没有。
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阮小白走了出来,看见了站在水槽边的周亚。
她背对着他,身形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在门口的光晕之外。
阮小白看着她湿漉漉的后颈,还有那件因为沾了水而颜色变深的灰色运动服。
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周亚,外面凉,进来吧。”
那声音温和得不像话。
周亚猛地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从屋里照出来,勾勒出他小小的轮廓。
他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周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
“你……你……你……”
她“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张被冷水浸过的脸,又开始隐隐发烫。
周亚猛地又转了回去,弯下腰,水又一次“哗”地一声全泼在了脸上。
这一次的动作,比刚才还要用力。
冰冷的水让她打了个激灵,也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屋门口的阮小白就那么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直到周亚直起身子,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她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大步走进了屋子。
她没有坐下,就站在那张方桌边,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