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的,我们老了,走不动了,也渐渐放弃了希望。我们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们甚至想过,你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一想到这儿,心就像被人用刀挖着疼。可我们不敢死,我们得活着——万一哪一天,你回来了呢?”
罗萍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无助,像二十五年前那个丢了孩子的年轻母亲,像这二十五年来,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那样。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要是我当时没睡着,要是我能警醒一点,你就不会丢了……孩子,对不起……是娘对不起你……”
葛大林和陈好利站在一旁,默默转过脸去。这两个在枪林弹雨中都没皱过眉的硬汉,此刻眼眶也红得厉害,喉结不停滚动。
他们早就知道这段往事,葛大林甚至还参与过当年的寻找,可每一次听,心里还是一样的震撼,一样的心疼。
他们一直没告诉程实,就是怕打扰他,也怕万一认错了,再勾起杨老干部和罗萍老人的伤心事。可没想到,命运还是把他们推到了这一刻。
程实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却缩得很小。
嘴唇微微颤抖着,下意识地重复着一句话,声音低得像在说梦话:“不可能……这不可能……您认错人了……我不是您的儿子……我叫程实,是江祖礼夫妇收养的孩子……”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他的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罗萍老人讲的故事,太真实了。那些细节,那些心情,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说出来,不可能是一个老人编出来的。
而且——程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病床上——病床上的杨大年,那张瘦削苍老的脸,高挺的鼻梁,宽阔的额头,还有那双紧闭着、却能看出轮廓的眼睛,确实和自己有几分像。
不,不只是几分。要是他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染白,添上几十年的风霜和病痛,几乎就是未来的自己。
他的心猛地一揪。
还有,他从小就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养父江祖礼和养母只告诉他,是在一个清晨,在家门口捡到他的,他裹着一床旧棉被,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信息。
他曾无数次在夜里想,亲生父母是什么样子,他们为什么不要自己,是不在了,还是像养父说的那样,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渴望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渴望找到自己的根。小时候,看到别的孩子扑进母亲怀里撒娇。
他都会躲在角落里偷偷看,心里酸酸的,像吃了没熟的青杏。
长大后,他学会了把这份渴望压在心底,用忙碌的工作填满每一天,可这份渴望,从来没有消失过。
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却不敢相信,不敢承认。
他怕这只是一场梦,怕一觉醒来,自己还在元宝村那间破旧的小屋里,窗外是养父劈柴的声音,眼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太渴望而做的一场梦。
更让他揪心的是,他想到了元宝村,想到了那个破旧却温暖的小院,想到了养父江祖礼佝偻的背影,想到了养母粗糙却温暖的手,想到了江小雪那双永远清澈、永远带着笑的眼睛。
他们,才是陪他过了二十五年的人生啊。
江祖礼,那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自己连饭都吃不饱,却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他。
小时候冬天冷,江祖礼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他盖,自己冻得缩成一团。
他生病发烧,江祖礼背着他走三十里山路去镇上看病,脚底磨出血泡也不吭声。
养母周翠英,那个不爱说话的农村妇女,用粗糙的手给他缝衣服、做吃的,就算最好的饭菜,也不过是加了两个鸡蛋的面条。
他考上大学那年,养母杀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炖了一锅汤,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喝,全盛到了他碗里。
还有江小雪,那个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程实哥”的小丫头。
他教她认字,她给他送饭;他上山砍柴,她跟在后面捡树枝。
他去镇上读书,她在村口送他,一直送到看不见人影,还站在原地。
后来她长大了,出落得水灵灵的,每次他回家,她都会在村口等他,看到他,眼睛就亮了,笑得像春天的花。
他们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给了他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爱。
如果……如果他真的认了亲生父母,他们该怎么办?他们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吗?
会觉得他程实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吗?会难过、会伤心吗?
程实的心像被人紧紧攥着,疼得喘不过气来。
“孩子,我没有认错人。”
罗萍的声音把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布满皱纹,却满是坚定和思念的眼睛。
罗萍伸出手,轻轻握住程实的手。程实的手宽厚温暖,骨节分明,是一双拿惯了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