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心电监护仪一直“滴滴”地响着,声音单调又执着,听着就让人心慌。
“不……我没有认错人……”
老奶奶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轻轻晃着。
眼泪掉得更凶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她却顾不上擦一把。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像是要把二十五年的思念和苦楚都吸进心里,再跟着下一声叹息,慢慢吐出来。
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动作很慢,好像每动一下都要花光全身的力气。
那双布满皱纹、指节也有些变形的手,紧紧攥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溜走了二十五年的光阴,抓住那个她只抱了五天的孩子。
“孩子,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没有认错人,你就是我的儿子。
是我和你父亲杨大年,这整整二十五年里,每一天、每一夜,都在心里念叨千百遍的那个孩子……”
程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罗萍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半空里,像是透过这病房,看到了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小县城,看到了那个她曾经以为能幸福一辈子的地方。
“二十五年前,我和你父亲杨大年,一起在延寿县工作。”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每一个字都压得人心里发沉,“那时候,你父亲是延寿县的县委书记,我是县医院的妇产科医生。”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怀念,有骄傲,也有说不完的苦。
“你父亲那个人,认死理,干工作不要命。天不亮就出门,走村串户,了解老百姓的难处。
延寿县山多,路不好走,他就靠一双脚,走遍了县里的每一个村子。
老百姓都认识他,见了面就拉着他的手喊‘杨书记’,有的老人,硬要留他吃饭,不吃就不让走。”
她的眼神软了下来,声音也温和了些:“我呢,就在医院里,接一个个新生命来世上。
那时候我就想,我接生了那么多孩子,等我自己有了孩子,一定是最会照顾孩子的娘。我肯定知道怎么抱他,怎么哄他,怎么让他舒舒服服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接来过成百上千个新生命,却没能留住自己的孩子。
“那时候,我已经怀了你整整十个月。这十个月里,你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
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跟你说话。
他说,‘儿子,爹今天又帮老乡解决了一个难题,你以后长大了,也要这样,做个对老百姓有用的人。’
他还给你讲故事,讲他小时候的事,讲延寿县的山山水水。他就那么趴在我肚子上,能说上好半天。”
罗萍的眼眶又红了,却没哭,深吸一口气,接着往下说。
“好不容易熬到你出生的那天。你出生在农历三月初八,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天气特别好,太阳透过窗户照在产床上,暖洋洋的。我疼了一整夜,可听到你第一声哭的时候,我就觉得,再疼也值了,什么都值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紧握的手背上。
“你父亲那天正在乡下调研,听说我生了,骑着自行车拼命往回赶,三十多里山路,骑得满头大汗,一进医院就直奔产房。
他抱着你,手都在抖——那么大的个子,在全县老百姓面前从来都是腰杆挺直的县委书记,抱着你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他一宿没合眼,就那么抱着你、看着你,看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给你取了个名字,叫杨念安。
念,是思念的念;安,是平安的安。他说,希望你能平平安安,一辈子顺顺利利,也希望我们一家人的牵挂,都能护着你长大。”
说到这儿,罗萍的声音哽咽了,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
“可谁也没想到,幸福的日子,只过了五天。”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闷得人发疼。
“你出生第五天的夜里,我太累了。那几天我总睡不好,总醒来看你、摸你,确认你在身边,才能再睡一会儿。
可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怎么了,睡得特别沉、特别死。等我从梦里醒过来,下意识伸手一摸——床上是空的。”
罗萍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当时就慌了,是真的慌了。我跳下床,光着脚在病房里到处找,掀开被子,打开柜子,趴在地上看床底下,把病房翻了个底朝天。
我喊你的名字,念安,念安,可没人答应。我冲出病房,在走廊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护士站的护士都被我吓坏了,跟着我一起找。”
“可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就那么没了,像一阵风似的,吹过就没了踪影。”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