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港广场的水泥地面被扫开一片,露出底下冻硬的泥土。
雪堆在广场边缘,形成不规则的白色弧线。
中央的篝火堆得很高,松木啪作响,火星顺着热流向上飘,消失在午后淡蓝色的天幕里。
声音先传过来。
“————心向恩主歌唱,称颂他的慈爱,永世永不相忘————”
调子不准,节奏也乱,但音量很大。
一百多个白男站在火堆前,穿着各种厚度和颜色的工装,手里没有歌本,眼睛盯着火焰。
大卫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右手的烧伤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粉色的新肉。
他唱得最大声。
人群后面摆着长桌。
火鸡三只,表皮烤成焦糖色,油光发亮。
好吧,是专门打了点油水进去的。
旁边是大块的烤猪肉和牛肉,堆在铁盘里,肉汁渗出来,在桌面上积成浅褐色的水洼。
还有土豆泥、罐装玉米、以及从旧超市仓库里翻出来的蔓越莓酱。
没有人动食物。
他们在唱完最后一句之前不会动。
大卫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在看见他的瞬间切换成某种近乎本能的躬敬。
他停下歌唱,往前走了两步。
“圣徒大人,欢迎回来。”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
卡尔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身上的橄榄绿衬衫沾着灰尘,袖口有泥点。
过去四天他走了六个城镇,从兰辛往北到马凯特,再折返,沿着那条新修的水泥路检查每一个定居点。
检查有没有人冻死。
结果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每个白人工人都有分配的房屋,虽然大多是旧屋改造,墙缝塞着报纸,但至少能挡风。
两脚羊住在窝棚区,用木板和塑料布搭的,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
没有象之前的流浪汉那样全都冻成肉干。
那种不会再有了。
歌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另一段。
卡尔看向火堆前的人群。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脸被火光照成橘红色,表情松弛,嘴角向上弯。
他们唱得很投入。
卡尔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隔着衬衫布料,他能感觉到心跳。
平稳,有力。
同时也摸到了自己的怀表。
他放下手,走向广场北侧的木台。
上面铺了块深绿色的帆布。
一只火鸡摆在正中央,旁边放着餐刀和叉子。
卡尔走上台。
脚步声很轻,但人群的歌声还是慢慢低下去,最后变成零散的几个音节,然后彻底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风从广场东侧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松木燃烧的烟味。
火焰向一侧倾斜,火星溅出来,落在雪堆上,嗤一声灭掉。
卡尔站在火鸡前,低下头,双手握住胸前的十字架。
金属边缘硌进掌心。
他闭上眼睛。
“感谢主的恩赐。”
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停顿三秒。
他睁开眼,拿起餐刀。
切入火鸡的胸脯,汁水渗出来。
嗯,感恩节并不是感恩印第安人帮助了他们的祖先以及给予了他们这片土地,而是感恩主借着印第安人之手将这片流着牛奶与蜜的圣地给予他们“好!”
卡尔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感恩节派对正式开始!”
这句话他喊了三遍。
第一遍对着广场上的人。
第二遍对着河港城以外所有新迦南的城镇,他每个镇中心都有篝火,都在等这个信号。
第三遍对着直播的镜头,画面通过网络传出去,传给所有看他直播,关注着新迦南一切的人们。
至于那些热播上现在在播什么,奶龙站在白宫草坪上宣布对古巴的制裁,新闻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天罚”,评论区分成两派互相刷屏。
卡尔不在乎。
至少此时不在乎。
他切下第一片火鸡肉,放进盘子里。
台下爆发出欢呼。
“哦吼吼吼吼!圣徒大人!”
“感谢主的恩赐!”
“感恩节快乐!”
声音象潮水一样涌上来,撞在广场周围的建筑外墙上,形成回音。
有人开始往前挤,伸手去拿桌上的食物。
刀叉碰撞,盘子传递,笑声和咀嚼声混在一起。
卡尔走下台,把盘子递给最近的一个孩子。
男孩大概七八岁,金发,蓝眼睛,脸上有雀斑。
他接过盘子,用力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跑向母亲。
卡尔看着他跑远,转身离开广场。
地下三十米。
混凝土墙壁厚两米七,门是液压驱动的合金板,密封条压得很紧。
空气里有臭氧和机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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