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瓦那,革命广场。
雕像下面,卢西恩在转圈。
他果着身子。
身体在抖。
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高频的、痉孪式的抖。
每转一圈,脚掌踩在花岗岩地面上,就发出一声闷响。
“哦齁齁齁齁一”
他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象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是喊,是嚎,带着撕裂感。
“好痛——好热——
”
他继续转。
手臂张开,手指蜷曲。
但他没停。
广场上不止他一个人。
还有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老人,孩子,妇女,穿军装的,穿西装的,穿破背心的。
他们躺在地上,不是整齐地躺,是各种姿势,侧卧,蜷缩,仰面,趴着。
共同点是都在动。
不是有意识的动,是神经末梢最后的抽搐。
像被电击的青蛙。
“啊”
“呃”
“妈————妈————”
声音混在一起,低沉的,尖锐的,含糊的。
所有人体表都是红的。
不是晒伤的红,是那种从皮下透出来的、病态的、近乎发紫的红。
穆拉托人,混血,皮肤原本是棕色调,现在全变成了熟透的龙虾色。
有些人开始抓自己的皮肤。
手指抠下去,留下血痕,但感觉不到痛。
因为更大的痛在身体里面。
卢西恩还在转。
忽然第一个停止抽搐的人出现了。
是个陈年高达,躺在广场边缘的长椅旁边。
他突然不动了。
手臂还维持着向上抓的姿势,但手指松开了。
眼睛睁着,瞳孔扩散,里面映着哈瓦那蓝色的天空。
红色没有退去。
只是人冷了。
卢西恩没有看。
他闭着眼,继续转。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抽搐停止。
哀嚎减弱。
广场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哦齁—好热—好烫—”
他停下。
不是自己停下的,是腿软了,膝盖一弯,整个人向前扑倒。
脸撞在地上。
但他没感觉。
或者说,感觉被更大的东西淹没了。
他趴着,身体蜷缩,双手抱头。
但他还在笑。
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续的、带着痰音的呵气。
“呃————呵呵————呵————”
视角拉高。
革命广场变成一个小点。
哈瓦那变成一张彩色地图。
然后是整个古巴岛。
从西端的比那尔德里奥,到东端的关塔那摩。
城市,村镇,农田,海滩,山丘。
每一处,都有人躺着。
公路上,汽车停在路中间,车门开着,驾驶员趴在方向盘上。
医院里,病人从病床上滚下来,护士倒在配药室门口。
学校里,孩子趴在课桌上,老师靠在黑板前。
海滩上,游客躺在遮阳伞下,手里的饮料杯打翻,液体渗进沙子里。
所有人都维持着最后的姿势。
所有人都红得象煮过。
所有人都安静了。
没有枪声,没有爆炸,没有火灾,没有洪水。
只是安静。
一种彻底的、完全的、死寂的安静。
风吹过棕榈树,叶子沙沙响。
海浪拍打礁石,哗啦哗啦。
但人的声音消失了。
一千万人的声音,在同一个瞬间,消失了。
卢西恩趴在地上,喘气。
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爬起来,坐直,背靠着何塞·马蒂雕像的基座。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太阳在正上方,光线刺眼。
他眨眨眼,眼泪流下来,不是哭,是生理反应。
“呼——”
他吐出一口气,很长,带着颤音。
“主啊————”
他低声说。
“真是刺激啊————”
一千万人的感受。
同时加载。
核弹爆炸的感觉,被拉伸,被延长,被细化。
【极限浪潮】将目标数量推到上限。
【命运交响】将他从数据库里看到的、记录到的所有关于“核爆致死”的医学描述、物理过程、幸存者访谈,全部转化成神经信号。
不是仿真。
是真正的、在神经层面复现。
高温,冲击波,辐射,灼烧,碳化,气化。
每一个步骤,都在体感上完整走一遍。
时间被扭曲。
一秒拉长成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