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刀杀人。
丰年珏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那薛家呢?”丰年珏猛地抬头,目光如炬,“薛长风在这局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薛长风……”瞎眼老头叹了口气,“他是唯一的意外。当年大帅突围无望,派了一支斥候小队突围送战报。薛长风就是那个斥候队长。他活着冲出去了,不仅冲出去了,他还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张首辅派去的接头人,正在和北蛮人交换文书。”瞎眼老头压低声音,“薛长风手里,一定有当年张首辅通敌的铁证。所以这二十年来,张家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他,逼得他不得不隐姓埋名,落草为寇。”
啪。
一声脆响。
丰年珏手中的瓷碗被生生捏碎,锋利的瓷片刺破掌心,鲜血混合着羊汤流了一桌。
原来如此。
这就对上了。
薛家不是逆贼,薛家是唯一的证人。
薛灵不是什么土匪头子的女儿,她是忠烈之后,是背负着两个家族血海深仇的遗孤。
而那些人,要把这个唯一的活口,彻底抹杀在天牢里。
“公子。”瘸腿老头突然跪下,膝盖磕在满是油污的地上,“当年夫人……夫人她改嫁,不是贪图富贵啊!”
丰年珏浑身一僵。
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扎了二十年,早已化脓。
“那时候大帅刚走,满朝文武都要治丰家的罪。张首辅更是步步紧逼,要斩草除根。夫人是为了保住您和大公子,才……才不得不答应入宫的。”老头哭得涕泪横流,“夫人临走前曾偷偷来找过老奴,她说,只要能让丰家的血脉活下去,哪怕背上千古骂名,哪怕在宫墙里熬干了血,她也认了。”
轰隆——
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闷雷,冬雷震震,大雪纷飞。
丰年珏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他想起那个总是对他小心翼翼、眼神却充满愧疚的女人。
想起小时候他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知廉耻,她却只是红着眼框微笑的样子。
原来,那不是懦弱。
那是一个母亲,用自己的尊严和后半生,为他和哥哥撑起的一把伞。
“呵……”丰年珏低头,看着掌心的鲜血,突然笑出了声。
笑得肩膀颤斗,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好个张首辅,好个通敌叛国。”
“好个满朝文武,皆是瞎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京城里最阴暗的鬼,在阴沟里算计人心。
没想到,真正的鬼,穿着紫蟒袍,站在金銮殿上,受万人朝拜。
“公子,现在怎么办?”刀疤老头抹了把脸,“咱们这把老骨头还在,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金殿上敲登闻鼓!”
“不用。”丰年珏站起身,随手将那块碎银子扔在桌上。
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狂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吹起他凌乱的发丝。
此刻的他,背影不再单薄。
那股子郁结在胸口多年的沉疴之气,随着真相的揭开,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见血封喉。
“登闻鼓太慢了。”
丰年珏看着皇宫的方向,那座巍峨的宫殿在风雪中若隐若现,象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既然他们不想讲理,那就不讲理。”
“既然他们想玩阴的,那就看看,谁比谁更阴。”
他转过头,对三个老人露出一个极淡、却极狠的笑容。
“帮我做件事。把这个消息,透给瑞王那个瞎子谋士。”
“啊?”老头们愣住了,“透给仇人?”
“对。”丰年珏眯起眼睛,“告诉他,薛灵手里不仅有兵符,还有张首辅当年通敌的亲笔信。就藏在……大理寺的某块砖缝里。”
这一招,叫驱虎吞狼。
既然瑞王和张首辅是盟友,那就让他们狗咬狗。
丰年珏走出鬼市,重新上了那辆青蓬马车。
“回府。”
“二爷,回哪个府?”赶车的老头问。
“不是伯爵府。”丰年珏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那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后手,“去城北,薛家旧宅。”
他要去那里取一件东西。
一件能让他今晚把天捅破的东西。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养心殿内,炉火烧得正旺。
元逸文手里捏着那枚碎了一半的核桃,听着暗卫的汇报,苍老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你是说,年珏去了鬼市?”
“是。见了三个老卒。”
“然后呢?”
“然后……去了薛家那座荒废了二十年的宅子。”
元逸文沉默了许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漫天大雪。
“这孩子,终于还是查到了。”皇帝的声音有些苍凉,“二十年了,朕压了二十年,没想到最后,还是要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