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往后退。”
牙人压低声音,手心全是冷汗,示意死士往后拉车。
然而木推车压在冻泥上,木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院子中央的胡亥动作一顿。
他扔下手里的木棍,转过身,通红的眼睛顺着声音望了过来。
“站住!”
胡亥抬手指着夹道里的两辆推车,大声喝道:“那两辆车!为何见着查验反倒往后退?推过来!
本公子今日亲自给你们看验!
两名衙役立刻按刀上前,冷声呵斥:“市令副丞大人有令,车推过来受检!”
牙人额头渗出大滴冷汗,自知退路已断,只能硬着头皮,赔着笑脸低头将推车拉入院中。
两名死士埋着头,双手搭在车辕上,青筋暴起,已暗暗摸向腰后。
车子停在胡亥案前。
胡亥走上前,上下打量了推车的两名壮汉一眼,随后伸手从旁边儒生手里抢过一柄长木耙,直直往桶底捅了下去。
“按律,凡入街车仗,不得暗藏私物,不得超载重……”
“当啷!”
粗硬的木耙往桶底狠狠一杵,没有陷进软泥,反而发出了一声沉闷坚硬的铁器撞击声。
胡亥一愣。
推车的牙人面色剧变。
胡亥眉头倒竖,双手握住木把,用力往上一撬,大喝道:“桶底藏了何物?”
“哗啦!”
随着木耙猛力扬起,粘稠的污秽泥水四散飞溅。
一捆长条硬物被硬生生挑出了粪水,绳索散落,布匹在半空中散开。
寒光乍现。
三柄双刃开槽、闪铄着幽蓝光泽的精钢短刀,带着点点污物,重重砸在积雪复盖的青砖地上。
空气瞬间死寂。
胡亥低头看着地上的淬毒短刀,眼睛猛地瞪大,失声大喊:
“刺客!有刺客!”
“动手!”
后方的匈奴死士眼见身份败露,暴喝一声,一把掀翻了身前的木推车!
“轰隆!”
满载污物的大木桶在台阶上砸得粉碎。
黑黄色的浓稠粪水,朝胡亥与身后的儒生们横扫而去。
两名死士拔出藏在袖里的匕首,踏着污泥直扑胡亥咽喉。
“保护公子!”
衙役们拔刀冲上。
刹那间,整个金汁行大院彻底大乱。
木桶四处乱滚,粪水激溅数尺高。
冲在前方的文渊阁儒生猝不及防,被迎面砸来的大半桶烂泥兜头泼了个正着。
数人被泼倒在地,张嘴惊叫之间,冷热交加的脏水直接倒灌进嘴里。
“噗……咳咳!哇!”
有人刚把灌进嘴里的泥水呕吐出来,旁边又翻过来一只大桶,黑泥扑面而来,再次将整张脸糊得结结实实。
“救命!咳咳咳……哇呕!”
儒生们连滚带爬,踩在滑腻的泥水里接连滑倒,滚成了泥人。
场中刀光闪铄,粪花四射。
胡亥被两名衙役死死拽着后领往后拖,靴子在泥地里乱蹬,嘴里惊怒交加地狂吼:
“拿贼!给本公子拿贼!好大的胆子!敢偷金汁!给我拿下!呕……”
两名死士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在狭窄泥泞的院落里,衙役们仗着人多,挥动水火棍与横刀一拥而上。
数柄长木耙狠狠砸落,两名死士被扫倒在地,身上的骨头断裂,立刻被五六名衙役用麻绳捆成了粽子。
矮个牙人更是早在木桶翻倒的瞬间便吓破了胆,整个人趴在泥水里,被一名差役死死按住后颈,脸颊紧紧贴在冻结的青砖上。
混乱终于平息下来。
院子里狼借一片,木片四散,黑褐色的泥水在雪地里冒着阵阵热气。
数十名儒生缩在廊柱后头,浑身挂着脏污,连吐带咳,面无人色。
胡亥被两名衙役架在木凳上。
胡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吐着苦胆水。
方才木桶砸裂之时,几滴黑水直接溅进了他大张的嘴里。
那股又酸又咸又涩的味道黏在喉咙里,无论怎么干呕都吐不干净。
“拿水来!快拿水!”
胡亥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夺过水囊连灌了数大口,用力漱口,随后将陶壶狠狠砸在地上。
“好大的胆子!反了天了!”
胡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星子,双眼通红,指着地上的牙人厉声咆哮:“在大秦官市之中,光天化日之下藏匿凶刃,图谋作乱!
把他们拖去廷尉府!剥皮抽筋!打入死牢!”
几名衙役立刻拔刀上前,拖着牙人的衣领便要往外拽。
然而,牙人被拖出三步远时,胡亥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脑海中猛地闪过昨夜在章台宫时,父皇那一双冰冷审视的眼睛,以及淳于越平日里所教的微言大义……
“先王以德化民,不任刑杀;民有犯禁,先问其因,导之以礼。”
胡亥神色变幻,胸口不住起伏。
父皇昨日才斥责他不懂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