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秀一在旁边蹲下来，问他把巨蜂花种在这里是因为旁边有蜂箱吗。小男孩说没有蜂箱，只是以前在峰下町那个被炸塌的羊圈后面见过一只很瘦的巨蜂，冬天冻死了，但它在死之前把整堵旧墙上的霜都啄下来，带到羊圈角落叠成一小座糖山。他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花蜜，他只是想着下次再碰到巨蜂可以请它吃一朵真的。佐藤秀一从口袋里拿出那包未用完的荞麦花种，分了几颗给他，说巨蜂喜欢吃荞麦花，种长好以后巨蜂还会有新同伴。
傍晚回家之前，佐藤秀一在村口那棵被风吹歪过很多次但每年都按时返青的老柞树下站了片刻。他低头看到自己去年为山代老兵搬柴时不小心撒在那棵枯枣树坑旁的那些荞麦籽，竟然已有好几棵开始露出非常浅的绿尖。山代抱着一把新劈好的干柴从屋里出来问他种这么小棵是不是怕引来巨蜂。他说巨蜂不怕小，怕没花。山代说，那你等开了再自己来数，我眼神不好，数到几朵就忘了再数。他橘猫在那排刚冒芽的绿尖旁边专心地舔着自己缺了半边的耳朵。太阳正在山坡后面慢慢收走最后一道金边。雪之国的春耕仪式结束之后不久，浅间三太夫给小雪呈上了一份新收到的联军科技公报。公报的民用附属里夹着大蛇丸最近一批正式确认可开放进行跨忍村共享技术授权的名单，里面除了之前已经投入使用的龙山矿材和空忍导航改件之外，还有两排新增项目——其中一项是：原空忍补给站导向杆残件改造为轨道式日光折射棱镜的定型成品可行性评估。这项成果是从草之国那片旧废墟某次偶发的战后馀震抖动中无意震偏的旧导向件中重新启用分解完成的。据说这枚旧导向件，曾被大蛇丸从草之国废墟带回实验室之后拆得只留下最里层那根铍铜芯。芯体上的旧角粉末后来被转交给了大筒木先遣者，但导向杆本身的外壳残件却留在科研部样本室里落了好几个月的灰，直到上周蝎无意间从培养皿附近经过，发现那半片外壳在斜阳下会将日光折射成七色，当场让鬼灯水月用新配的旧式水纹冷却液把残件重新淬了一遍，把折射率和热损耗修正参数一并画在一张从勘九郎那套新傀儡交接记录背面撕下来的白纸上。就这样，这项从草之国废墟里捡回来的旧残件，变成了一种可以在温室顶棚里引导日光加速植物光合作用的民用技术。
小雪把那页旧壳再利用的附录又看了两三遍。然后拉开抽屉，把去年佐藤秀一临走前留在她这里的那包荞麦花种拿出来，放进刚腾干净的旧首饰盒里。那是她母亲生前最常用的妆盒，里衬的旧红绒布上有一点多年前渗过的干胭脂迹。她合上盒盖，对随后进来送茶的侍从说把这盒种子拿出去给梯田边的老农，让他先帮他孙子留种。明年每家每户都有。而在地球南极圈附近被大筒木初代母舰第一次低轨经过时从舰体外壳上剥离下来、在数千年前撞入旧地层深处的一条赤道级极深裂隙下方极远的极地深处，有微弱到几乎不可被分辨的蓝光正从一条连麻布衣都还没发现过的旧遥测数据边缘，缓缓地、轻轻地，一闪。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先是南贺川的冰面在某天夜里无声无息地裂开了第一道缝，接着训练场边的柳树开始抽条，最后是佐藤秀一诊所窗台上那盆荞麦花，在某天清晨他推开窗的时候，忽然就开了。花很小，白色的花瓣薄得几乎透明，中间缀着几点极淡的鹅黄花蕊。正树的猫蹲在窗台上用鼻尖凑过去闻了一下，打了一个极小的喷嚏。佐藤秀一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说去年秋天在峰下町矿道里答应过那个抱羊的小女孩要在石檐村新桥旁边种一排荞麦花。现在诊所里这盆先开了，是时候去还那个约定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旧上衣，把那盆荞麦花小心地放进竹篮里，推开门朝石檐村走去。石檐村的那座新桥是联军工程队在战后修建的第一批民生项目之一，桥面用的是掺了龙山矿渣粉的高强度石料，护栏上刻着所有参与修桥的忍村徽记。桥头立着一块不大的石碑，碑文是鹿丸拟的，纲手改的，最后一行字被那个抱羊的小女孩用她从矿道口捡来的白石头压在石碑座下：“桥是路，路是家。”
佐藤秀一蹲在桥头把竹篮里的荞麦花一株一株地移栽到石碑旁边松好的新土里。土是从山下那条引水渠挖出来的，混了去年秋天落叶沤的腐殖土。他栽到第四株时，桥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牵着一只已经长大了不少的小羊站在桥头正中间。小女孩穿着去年冬天大名府新发的那批深蓝色学童棉袍，头发梳成两条不太对称的麻花辫，其中一条扎歪了，是用旧绷带扎的。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松开牵羊的绳子，跑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用手掌把一株刚栽好的荞麦花四周的浮土轻轻拍实。
“去年在矿道里答应过的。开春以后，桥旁边要种一排荞麦花。不是光给羊看，是给你看的——给所有在那个矿道里没有哭出声的人看。”
佐藤秀一仰头看了看已经升到半山腰的太阳，点点头。他把剩下的几株花全栽完，站起来，从竹篮底下拿出那个正树上次多画的小木牌。木牌上本有四个字——真明叔公的花圃。后来他把花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