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门口的小卖部换了招牌,旁边的报刊亭也不见了。
“还记得吗?”
言铮指了指校门旁边那条陡峭的坡路,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那时候天天跟我抱怨,说这是全天下最反人类的设计,每天上学都像在爬山。”
阮小白看着那条路,也笑了。
他当然记得。
他还记得每天早上,他都和同学比赛,看谁能一口气冲上坡顶,输的人要去小卖部买汽水。
阮蔚如看着那条路,轻声说:“你初二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路面结了冰,我跟你爸不放心,过来接你,结果你跟同学在坡上滑着玩,摔了个四脚朝天。”
阮小白的笑意凝在嘴角。
他想起来了。
那天他摔得不轻,裤子都磕破了,回家后,是妈妈一边数落他,一边拿酒精棉球给他消毒。
酒精蜇得伤口生疼,他龇牙咧嘴,爸爸就在旁边笑他。
那些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琐碎片段,此刻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车子重新启动,又路过了他们常去的那个公园。
阮蔚如指着一棵大榕树:“你在那棵树下学会骑自行车的。”
又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花坛:“在那儿,为了捡掉进去的皮球,摔破了膝盖。”
言铮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车,没一会儿,提着一个纸袋回来了。
他把纸袋递给阮小白。
里面是两块刚出锅的糖油粑粑,金黄油亮,被热气熏得微微发软,散发着一股焦甜的香气。
“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这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零食,每次考得好,爸爸都会带他来买。
阮小白拿出一块,咬了一大口。
滚烫的糖浆瞬间溢满口腔,很甜,甜得甚至有些发腻。
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他慢慢地咀嚼着,把那一整块糖油粑粑都吃了下去,然后对父母说:“嗯,还是那个味儿。”
阮蔚如和言铮看着他,都笑了。
他们开着车,去了他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去了他第一次打架被请家长的那个游戏厅门口,去了
他们像是在进行一场心照不宣的告别仪式。
他们没有问他那个世界的事,也没有催促他,只是陪着他。
他们没有刻意多说什么,只是偶尔指点一二,或者轻声回忆。
用这种最朴实的方式,带着他重温了那些曾经的岁月,那些关于“家”和“成长”的印记。
没有眼泪,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安静地走着,看着,记着。
把这两年缺失的时光,用一下午的时间,重新描摹一遍。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晚饭是阮蔚如做的,糖醋排骨,可乐鸡翅,番茄炒蛋满满一桌,全都是阮小白以前最爱吃的菜。
三个人坐在饭桌前,谁也没怎么说话。
言铮给儿子夹了一块排骨,阮蔚如给他盛了一碗汤。
阮小白也默默地,给爸爸妈妈碗里都夹了菜。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漫长。
墙上的挂钟,指针每一次跳动,都像踩在人的心上。
终于,阮小白放下了碗筷。
“爸,妈,我去洗个澡。”
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了客厅每一个角落。
言铮和阮蔚如同时抬起头看他。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挽留,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温柔。
“去吧。”
言铮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洗发水和毛巾,还是放在老地方。”
“嗯。”
阮小白点点头,没有拿换洗的衣服,转身走进了浴室,轻轻关上了门。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客厅里,言铮伸出手,握住了妻子放在桌上,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手很凉。
言铮用力地握紧了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水声持续了大概七八分钟,然后停了。
又过了几分钟,里面再没有任何动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凝固。
阮蔚如和言铮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他们一起站起身,走到了浴室门口。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言铮抬起手,顿了顿,然后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空无一人。
温热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去,氤氲的雾气模糊了镜面。
窗户紧闭着,洗手台上摆放的洗漱用品纹丝未动,挂在架子上的毛巾是干的,地上也没有一丝水渍。
就好像,刚刚那个走进去的青年,连同那阵哗哗的水声,都只是一场短暂而温柔的幻觉。
他走了。
言铮沉默地伸出手,关上了浴室的门,然后转过身,将妻子揽进了怀里。
阮蔚如靠在丈夫坚实的胸口,这一次,她没有哭。
他们静静地在门口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