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气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周亚偏过头:“笑什么?”
阮小白没回答,那笑声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憋不住了。
他整个人都笑得肩膀发抖,最后干脆往后一仰,靠在了床头板上。
“哈哈哈”
他笑得喘不过气,指着周亚,又指了指自己。
“我们这样算什么啊”
他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眼角都笑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跟两条被扔在岸上的鱼似的,互相拿湿布扇扇子,就指望能活下去?”
周亚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了过来。
是啊,这场景确实挺滑稽的。
停电,高温,两个人光着膀子,你给我擦擦背,我给你擦擦背。
折腾了半天,除了把自己弄得更累,屁用没有。
她也忍不住,跟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服了服了。”
阮小白摆着手,从床上坐直了身子。
“起来,小亚,别趴着了。”
他光脚踩在地板上,在黑暗中摸索着,拉开了衣柜门。
“干嘛去?”周亚问。
“骑你的摩托车载我兜风去!”
“总比在这儿被蒸熟了强。”
周亚一下子也来了精神。
对啊,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从床上一跃而起,身上那点刚被擦出来的清爽感,瞬间又被一层薄汗覆盖。
“等着。”
两个人摸着黑,开始找衣服穿。
周亚随手抓了一件背心和一条大短裤。
布料是纯棉的,穿了很久,洗得软塌塌的,套在身上还算舒服。
阮小白也很快穿好了他的白t恤和牛仔中裤。
屋里太黑,什么都看不清。
周亚凭着记忆去摸索放在玄关柜上的钥匙,手指划过一堆杂物,最后碰到了那串冰凉的金属。
“找到了。”
“手机带上。”
阮小白提醒她。
两个人又分头找手机。
出了门,楼道里比屋里更像个蒸笼。
空气是完全凝滞的,混合着各家各户传出来的饭菜余味,劣质蚊香的烟火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老旧建筑的霉味。
隔壁王阿姨家的门开着一条缝,能听见她用方言大声抱怨天气的咒骂声,还有小孩子被热得哇哇大哭的声音。
楼下有人干脆搬了张竹床出来,躺在楼道口,光着膀子,拿着一把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看见周亚和阮小白下来,那人还抬了抬眼皮,含糊地问了句:“出去啊?”
“嗯,兜一圈。”
周亚应了一声。
这就是老式居民楼的日常,没什么隐私,但也透着一股子乱糟糟的,鲜活的劲儿。
周亚那辆摩托车就停在楼下的车棚里。
坐垫在白天被晒得滚烫,这会儿摸上去,还带着余温。
周亚跨上车,把头盔递给阮小白。
“我不用。”
阮小白摆摆手。
“你戴就行。”
周亚也没勉强他,自己戴上了。
她拧动钥匙,脚下用力一踩,发动机发出一阵轰鸣。
“坐稳了。”
阮小白跨上后座,很自然地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臂贴着她的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身上的热度。
“呼——”
一阵风猛地灌了过来。
那不是凉风,是裹挟着城市热气的暖风,但因为是流动的,就带走了皮肤表面的热量,带来了一种久违的舒爽。
周亚忍不住加大了油门。
阮小白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任由风把他的一头白发吹得狂舞。
真舒服。
比刚才用湿毛巾擦一百遍都管用。
他们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穿梭。
整座城市像个巨大的电路板,有的地方因为停电,陷入了一片沉寂的黑暗,只有零星的车灯划过;有的地方则灯火通明,高楼上的广告牌闪烁着光怪陆离的色彩。
他们经过了阮小白白天卖冰饮的中学门口,黑漆漆的,只有保安室里亮着一盏孤灯。
他们骑上了跨江大桥,桥上的风最大,吹得人衣服都鼓了起来。
阮小白忍不住抬起头,张开嘴,风直接灌进了喉咙里,带走了胸腔里所有的烦闷。
忽然觉得,停电也挺好的。
如果不是停电,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各自躺在床上睡着了,而不是像这样,一起出来“夜游”。
两人在桥上停了一会,桥下的江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沿江的商业区灯火辉煌,像一条铺在地上的银河。
回去的路,骑得慢了许多。
快到家的时候,拐过一个街角,周亚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家那栋楼。
那个熟悉的窗口,亮着灯。
“来电了。”
阮小白也看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心里,竟然同时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好像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冒险,就这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