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猴子和如来佛祖的故事。”他说。
“这我可不太熟。”路鸣泽坦诚道,“不过我猜你接下来要说的大概版本……就是那只石猴翻了个跟头到了天边,在五根柱子上撒了泡尿,然后回来跟佛祖眩耀说自己已经到了世界的尽头?”
“恩。”萨麦尔点了点头,“然后佛祖只是伸出了手掌。” “猴子就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只手掌。”
“他以为他翻越了十万八千里,他以为他站在了宇宙的边界,他以为那些柱子是天地的支柱……但其实那只是佛祖的五根手指。”
“我觉得这个故事相当冒犯。”路鸣泽喝了一口酒。
“冒犯?”萨麦尔似乎来了兴趣。
“如果这个故事想说的是……无论你如何挣扎、如何飞翔、如何将自己燃烧到极限、如何打碎所有枷锁……最终你都只是在某个更大的存在的掌心里打转。”路鸣泽放下酒杯,他叹气,“那这个故事不就是在宣扬虚无主义吗?”
“你所有的努力都没有意义,你所有的反抗都不过是更高维度者的一场消遣。”
“和今天那条狗做的事情有什么区别?它只是对着我哥汪了一声就强行绑定了契约,连问都没问。”
萨麦尔微笑。
“那个故事当然很冒犯。”他说着从吧台后面绕了出来。
“可你想没想过另一种读法?”
路鸣泽挑了挑眉。
“猴子以为五根柱子是天地的边界。他在上面撒尿,留下标记,证明自己来过。”萨麦尔在路鸣泽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来,一条长腿优雅地搭在另一条上面,“然后佛祖伸出手掌,告诉他那只是五根手指。” “是的,我知道这个剧情。”路鸣泽不耐烦。
“你的解读是虚无。猴子的挣扎毫无意义,因为他跳不出那只手掌。”
“这不是我的解读,这就是故事本身在说的。”
“不。”萨麦尔笑了笑,摇了摇食指,“故事说的是另一件事。”
“猴子为什么跳不出那只手掌?”
路鸣泽皱起了眉。
“因为那只手掌太大了。”
“不。”萨麦尔摇摇头,脸上带着近乎于释然的什么,“因为猴子是从那只手掌里生出来的。”
路鸣泽愣住。
“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好,泥巴捏出来的也好,肋骨变的也好。”萨麦尔说,“猴子不是跳不出去。猴子是没有办法跳出自己的来源。”
“你不能自己创造你自己。”他转过头来看着路鸣泽,“我们谁也做不了自己。”
路鸣泽嘴唇动了动。 他想反驳。
“哼。”
路鸣泽最终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了一个音节。
他把杯中最后一口白兰地倒进了喉咙里。
酒液从食道一路灼下去,可这副灵魂投影的身体并不会真的醉,所以那些热度最终只是变成了一种空洞的仿真信号,象是在提醒他你现在还不是活的,你只是一段依附在别人灵魂里的寄生虫……
路鸣泽把空杯子搁在台面上,然后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旁边。
路明非已经趴在了吧台上,嘴角挂着一丝来路不明的傻笑,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路姓一族大团结万岁之类的胡话。
路鸣泽用眼神朝那边指了指。
萨麦尔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彻底报废的年轻人。
他耸了耸肩。
“喝了我这么多酒,连小费都没给。”萨麦尔站起身来,把椅子轻轻往吧台下面一推,“自己想办法弄走。” “不然我待会儿打烊的时候连你们两个一起丢出去。”
“这里是新宿歌舞伎町。”他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些许关怀,“凌晨四点睡在外面的话,应该不会冻死。”
“……”
“你礼貌吗你。”
“我开酒吧的。”萨麦尔头也不回,“不是开收容所的。”
“……”
路鸣泽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弯下腰,用力把路明非从吧台上撕了下来。
这个动作的难度超乎想象……
因为他愚蠢的哥哥在被拽起来的过程中还在无意识地往回缩,一只手死死抓着吧台边缘不肯松。
“再来一杯……就一杯……” “你给我起来!”路鸣泽把他的骼膊架到了自己肩上,“丢人现眼!”
“嘿嘿嘿……弟弟……”路明非的脑袋垂在路鸣泽肩膀旁边,“你刚刚那段话说的很有道理……”
“……你能不能先给我闭嘴走路?”
l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凌晨的新宿歌舞伎町。
霓虹招牌还有一半亮着,红的粉的紫的,在雨后的积水里碎成一片片不规则的色块。
远处有醉汉在唱歌,唱的跑调到连原曲是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了。
可路鸣泽没有看那些。
他架着路明非站在l门口的台阶上,抬起了头。
东京的天空。
路鸣泽有些惆怅。
“哥哥。” 他低下头,看着已经完全闭上眼睛的路明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