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
成田机场外围。
夜色从关东平原的尽头漫过来,把稻田和电线杆都泡成深浅不一的灰蓝色。
蛇岐八家的黑色车队安静地蛰伏在山脚下,引擎熄火,车灯关闭,只借着远处机场跑道投来的微弱反光勾勒出钢铁的轮廓。
源稚生靠在引擎盖上。
右手抚上佩刀上的缠绳……
童子切在几个小时前被他那位突然冒出来的父亲握在手里追着昂热砍了整整六条街,刀柄上至今残留着属于皇血的灼热馀温。
在他身后,穿黑西装的护卫们呈扇形散开。
这些人里有风魔家的忍兵,有龙马家的剑客,也有樱井家的战术参谋,每个人的站姿都无可挑剔,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敢在换重心的时候让木屐在碎石地上发出一丁点多馀的摩擦声。
只因为站在他们最前方的那个人……
正把烟头碾灭在车门上的老人,让他们从骨髓深处感到畏惧。
哪怕这老人穿着一件有些不合身的宽大黑风衣,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可这就是皇,这就是他们蛇岐八家断代六十年的皇。 犬山贺靠在车门上。
“稚生。”
他把最后一根烟叼在嘴里,“你已经换了四次站姿了,坐下来吧。”
源稚生沉默。
“我腿不麻。”他说。
“你腿麻。”犬山贺划燃火柴,橘红色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你在紧张。”
源稚生没否认。
他确实在紧张,绘梨衣要回来了,他的妹妹,在今天之前已经离家出走过好几次的妹妹,每一次失踪他都会派出蛇岐八家最好的追踪小组,可唯独这一次都找不到任何线索。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直到他站在这条连路灯都坏了两盏的乡间公路上,才发现自己握刀的手居然在微微发抖。
人间之神。
源稚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居然比刚才更乱了几分,因为一个拥有那种力量的人,如果真的要伤害绘梨衣,根本不需要花一整天的时间带她去世界各地看日出。
那么这家伙为的到底是…… 犬山贺也划燃了火柴,点上最后一根七星,深吸一口从鼻孔里喷出两道长长的烟柱。
“别担心,稚生。”
“你知道么。”他望着公路尽头,“我第一次见到皇的时候,十六岁。他站在神社本殿的屋顶上,脚下踩着一头已经被砍掉半边脑袋的尸龙,手里提着把断了刃的打刀。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小子就是阿贺?瘦得跟竹杆似的,能吃几碗饭?那一年他杀的人比他吃的拉面碗数还多,可他就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还在关心我能不能吃几碗饭。对于皇来说,杀人不需要理由,就象太阳不需要燃烧的理由一样。”
他把烟灰弹在脚边的碎石上。
“你是他的儿子,稚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源稚生当然知道。
在蛇岐八家的血统谱系里,皇血的传承从来不是父传子的温情脉脉,而是诅咒的转移。每一代皇都会在某个特定时刻被血脉中那股不属于人类的暴虐力量彻底吞噬,变成比任何初代种都更加恐怖的怪物,最后由下一代皇亲手斩杀。
唯独上杉越在六十年前一把火烧了神社、杀光自己所有妻妾、隐姓埋名躲进拉面摊里,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在彻底堕入疯狂之前选择自我放逐的皇。
而他今天站在这里,重新穿上像征蛇岐八家风衣,重新让世人看见他眼底的黄金瞳,是因为他女儿被一个年轻人带走了。
“那么他能杀死所谓的人间之神么?”源稚生轻声问。
犬山贺把只抽了三分之一的七星碾灭在车门上。
源稚生偏过头看着犬山贺,等他继续往下说。 “如果是东京湾的那个黑色太阳。”犬山贺沉吟道,“那不是混血种能做到的事,如果皇已经到达了那个境界……我想……”
话音未落。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连续击穿了三团积云,每一击都在云层中心留下一个被烫得翻卷起来的圆洞,月光从洞口里倾泻下来,在关东平原上投下三个互相重叠的光斑。
流光在距离地面约四十米的位置减速,从极快到极静的过程没有产生任何肉眼可见的过渡,空气被其表面散发出的热量压缩成一道隐约的气墙,随着身影的下落而往四面八方推开,压得整片稻田以它为中心向外伏倒,稻穗贴着地面剧烈颤斗,似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透明球体正在从天空的某个方向压向大地。
碎石开始在地面上跳动。
先是较小的沙粒,再是花生大小的石子,最后连拳头大小的角砾都被震得离开了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沙沙声。
护卫圈里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
有人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刀柄,可拔刀没有意义,对方是传说中的神,凡人的铁器在这种规格的伟力面前并不比一根烧火棍强多少。
抱着绘梨衣,路明非踩着无形的阶梯平稳落地。
女孩从他怀里跳下来。
脚上皮鞋还沾着黑沙滩的火山砾,象牙色连衣裙的下摆蹭着科罗拉多大峡谷的暗红岩粉,发丝深处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