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不知道什么七海之王。
他对这种宏大的神话毫无敬意。
听上去象极了哥谭钻石区某家高档海鲜餐厅的招牌。
他只是将手指擦过冰冷粗糙的合金碑面,碾碎了凝结在刻痕里的盐白灰烬,悬停在仿佛展翅般的蝙蝠镖上。
亚特兰蒂斯在这个世界是什么并不重要,他只知道刻下这行字的人是谁。总是把披风甩得乌云似的冷酷女人,把他从血泊和烂泥里拖出来的
姐姐。
她曾孤身一人站在这片连海水都被活活蒸干的炼狱底端。黑色的凯夫拉装甲或许正往外淌着血,战术目镜大概早就碎了一半。但她想来会依旧固执,会在一艘搁浅的幽灵船上硬生生抠下这块超合金铁皮。拔出战术匕首,伴着四溅的火星,一笔一划,为拥有神格却死得和干瘪鱼虾一样的战友,凿出最后的墓志铭。
刻完最后一笔,黑影大概连头都没回,一个人踩着漫天熔化流淌的玻璃流沙,拖着断裂的披风,毫无留恋地走向了极北的冰岛。
这就是那个家伙
死路一条的孤勇。
哪怕连能在深海里呼风唤雨的什么七海之王,都在这鬼地方被活活抽干了水分。
肺里的浊气伴着一团稀薄的白雾吐了出来。路明非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掌撑着膝盖站直,转身。然后他愣住了。
巨大的鲸鱼穹顶下,除了嘶嘶往外吐着地热白烟的铅装甲车,空无一人。
一分钟前还窝在副驾驶里跟他互掐、连脚趾都透着无法无天的小母龙,不见了。
“啧。”
路明非真想狠狠抽某个家伙一个大鼻窦,就算你这家伙身为大地与山之王,也不能逛广场一样随便乱跑吧!
总不能是去视察生锈的青铜鱼叉了?
“夏”
话音还未出口。
黑暗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离。
纯黑色的渊底,泛起一层浑浊的白。
四周看上去坚不可摧的类人形骨架,在风触碰到的瞬间,连碎裂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碾成了白灰,朝他脸上无休止地糊过来。
路明非眼皮一跳。
峡谷风。
外界堕落魔神带来的高温,与大洋中脊的极寒,制造出了这颗星球上最恐怖的地表气压差。
而这肋骨,恰好构成了一个漏斗。
在他们打破了这死地的平衡后。
风倒灌进来了。
随着漏斗成型,海底残留的毒盐被连根拔起,早就被压强淬炼成高密度晶体的盐块,在飓风的绞杀中互相打磨成亿万片锯齿刀刃。甚至沿途生锈的三叉戟在接触风幕的刹那,便迸发出密集的火星,被削成光秃秃的铁杆。
这堵由纯白色盐霜刀刃组成的狂潮,正陆陆续续开始填入骸骨拱门,摧枯拉朽地卷着漫天骨粉。
只要被舔上一口,常人的血肉之躯绝对会被刮成一具连血丝都不剩的骨架!
夏弥当然不是瞎跑。
她只是实在受不了了,在一旁看着某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一寸寸去摸情人一样抚摸着粗糙墓碑上的蝙蝠印记。
这让她觉得很不爽。
非常、极度、毫不掩饰的不爽。
眼神太腻歪了。
简直就象在通过破铁皮,跨越几千公里的时间和这片被烤干的玻璃海床,跟什么叫布莱斯的死女人隔空拥抱。
该死的坏女人!要知道路明非这一路下来,连克拉拉都一字不提,张口闭口都是布莱斯和什么百特曼。
她甚至想一口咬断这块破墓碑。什么至死不渝,活到最后把一切都吞噬掉的才是王!
王怎么能觉得一滩人类的眼泪刺眼,这简直是龙族进化史上的最大耻辱!
路明非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必须让路明非在这些坏女人的支配下支棱起来!
毕竟龙类信奉的可是力量与支配!哪来这么多黏糊糊的浪漫细胞。
而且
既然这里是死人的地盘,死人的东西就没必要跟死人讲客气。
于是她裹着宽大的冲锋衣,百无聊赖地顺着巨骨旁一艘早已碳化的亚特兰蒂斯战舰的破洞,大摇大摆地溜了进去。
这似乎是一艘曾行驶在惊涛骇浪里的神话旗舰。
不过此刻只剩下空荡荡的生锈龙骨。
一路蹚着及脚踝深的死灰走到最深处,女孩眯起在黑暗里依然灼目的黄金瞳。
视线尽头,是一具用黄金和巨大珍珠贝拼接成的座椅。
或者说,一张在干涸的地狱里苟延残喘的黄金王座。
不过,伟大的大地与山之王并不在乎这段沉重的亚特兰蒂斯历史。
女孩舔了舔嘴唇,龙类的贪婪本能伴随着王座最底座的边缘,也就是曾经神明踩在脚下的位置,卡着一块拳头大小、绿油油的晶体石头而出现了。
石头内部似乎有微型的极光在流动,散发着微弱却诡异的荧光,即便曾在热辐射炙烤下也没被蒸发。
不过管它是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就是好东西。
说不定是什么宝贝呢
女孩蹲下身,小手一探,锋利的龙爪悬浮于手上,削铁如泥般将发着荧光的绿石头从王座缝隙里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