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再见
江巧一直以为,付出真心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因为真心总需要显化为很贵重的东西,才能被人看到,被人认可。单单说几句关怀的话不能称为真心。真心应该是在贫困潦倒时送出兜里最后一文钱,是在两相抉择时坚定无视另一个选项,是在穷途末路之际让出最后一线生机。
但凡少一点点磨难,那就是心不够诚,是本该如此,无甚值得珍惜。江巧本就不曾拥有过什么,再让她付出如此代价,她实在做不到。可她偏偏不是个心硬的人。她总会在别人身上看见曾经走投无路的自己,因而无法在该拒绝时果断拒绝。
裴渊问她是否愿意在他失去金钱权势时留在他身边,江巧心里隐隐约约是不愿意的。穷日子过了太久,她已经受够了。只是她转念想到,若裴渊真落到了那步田地,让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她似乎也做不到。
如此默默思索片刻,江巧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点完想起裴渊看不见,她又补了一句:“自然会。”说着她又觉得奇怪,于是问道:“为何这么问?”裴渊沉默须臾,抚了抚她的背,淡淡道:“许是近来疲惫心烦,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倒也有理。江巧很累的时候也会胡思乱想。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大
次日是除夕,清晨要早起去祭祖,江巧收拾好出门时天还没亮。一开门冷风扑面,本来一团混沌的脑子一下清醒过来。江巧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真冷。”
旁边伸来一双手,帮她把披风系得更紧了些,又揽上她的肩。裴渊出声道:“只这一回,明日便不必如此了。”江巧嗯了声,嗯完跟着他走出几步,又道:“为何说只这一回,明年不是还要去么?”
裴渊闻言转头看她,沉默一瞬,改口:“是我失言。今年只有这一回,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江巧也望向他,但没接他的话。
一路走来,路边的树上挂了各色灯笼,鲜艳明亮。沿途遇见的侍女小厮们也全都换上了新衣,瞧着忙碌又喜气洋洋。马车已经暖过,一掀布帘,馨香的热风拂面。裴渊先将江巧送上车,而后去接他的父亲与母亲。
靛青色的天幕下,盏盏暖黄的提灯在巷中晃动,慈窣人声时不时传来,带着马蹄踢过地面的声音,还有马车的吱呀声,令江巧有些恍惚。她发了会呆,再回过神时,裴渊已经掀帘坐了进来。见江巧倚在车窗边,他微微皱眉,伸手过来关上那扇小窗,又试了试她脸颊的温度,放低声音道:“当心风寒。”
此时马车晃悠一下,开始前行。江巧点点头,向裴渊挪近了些,同样放低声音道:“好困…我眯一会,到了喊我。”裴渊熟稔地扶她靠在自己怀里,抚了抚她的肩:“好。”也不知从何时起,江巧已经不会在乘车时难受了。她安心地闭上眼,默默睡去。
之前很长一段时日,江巧都感觉裴渊不再如最初相识时那般可靠。他总若即若离,面对自己时带着些说不上来的冷漠。可自打江巧表示不再与宋易之来往后,裴渊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令她安心的裴渊。
接下来小半日,有裴渊安排,一切都顺利轻松,几乎不需要江巧费什么心思。即便不久前她才与裴渊母亲闹过别扭,二人相处得也算融洽。因为裴渊的故乡并不在玉京,祖祠也并未安置在玉京。所以他们只需登上高处,向故乡所在的方向远远拜一拜就好,用不了多少功夫。待一行人回到府中,尚不到午时,江巧吩咐下人们准备午膳,自己则回屋沐浴更衣。
收拾好后去到之前宴请齐王的暖阁,陪着裴渊的家人用过午膳,她又随裴渊入宫赴宴。
这次他们还是被安排在上回的位置,江巧却已经不再如上回一样见什么都好奇了。
只是被一连串事情推着连轴转,她多少有些疲惫不堪。待入席坐下,她长叹一口气:……早知今日事情这样多,昨日就该早些睡的。”对面盘龙柱下站了位内侍,时不时向他们这边张望几眼。裴渊的视线在那人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江巧,温和道:“时辰还早,你先睡会。”江巧睡不着。她摇摇头,往外面看了看,问道:“好闷,可以出去么?”裴渊闻言起身,示意她:“走吧。”
比起上回太子生辰宴,这次来赴宴的官员显然更多,且大多拖家带口,热闹非凡。
二人离开大殿的这一段路,裴渊便被拦下好几回。虽说上回宴会与他寒暄的人也很多,但这次明显不同,众人更主动更热情了些。
江巧也说不清是因为今日过节,还是因为裴渊升职,年后要进入内朝。其间遇见谢逢春和他父亲,江巧察觉谢逢春的精神比之前好了些,也不似之前一般瘦弱,稍稍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见到江巧,他似是惊讶,微微睁大了眼睛。待相互行过礼后,他才移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几人分开后,裴渊向江巧道:“年后谢公子也要入朝做官,听闻会在钱太仆手下任职。”
江巧之前听说过,太仆算是朝中清闲又权势大的官职,想来是好事,便接话道:"真是好运。”
裴渊嗯了声:“谢大人也出了不少力,毕竞膝下独子,自然要处处照拂。”江巧打小没有父母,对这种有父母庇护的人格外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