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附子
残阳如血,暮时将至。
整座小院昏沉沉的,光线不是十分充裕,身旁或站或坐的人的表情面孔看得不甚清晰。
郭院判进去许久后,沉寂的屋内终于再次响起微弱痛吟。众人松了口气。
命保住了。
清风阵阵,将竹叶吹得簌簌作响。
周氏低声吩咐丫鬟在院子各角中挂了绢灯,灯光一团团地映在地上,风一吹来,那团熹微暖色明灭飘忽不定,好似一下刻就要熄了。又过了片刻,郭院判由屋内出来。他的身上沾了血迹与腥锈气,靠近时,周氏和傅氏下意识以帕掩鼻,随后发觉不妥,又神色如常地放下手来。傅氏急切道:“大人,我家儿媳眼下可已无碍了?”郭院判先是颔首,接着又摇头,最后深深叹了口气。众人不解,周氏是个急性儿的,“大人莫要与我们打哑谜了,甭管什么灵丹妙药,只要我们国公府能找得到,您尽管提!”左右是大房闯的祸,这银子也合该他们来出,可若由她这般说出口来,倒是显得自己慷慨大方。
萧明镜不知她心中思忖,只连声附和:“没错,郭大人,我三婶现下何如了?”郭院判面露不忍:“夫人身子本就不适合再有孕,因而孕中便有百般不适之症,如今不慎小产血崩,元气大伤,我虽为她保住性命,可今后如何全看她个人的造化了。”
萧明镜闻言心神俱颤,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耳畔不住响起明薇脆生生的笑语,额角一阵刺痛,一时站立不稳竟向后跟跄一步。众人始料未及,金柑惊慌失措地正欲扶她,谁料被旁人抢在了前头。萧明镜的肩膀撞上一宽阔紧实的胸膛,鼻尖熟悉的气息让她渐渐回过神来,清醒过后一把拂开虚撑在她身后的手臂,上前一步急道:“还请大人瞧瞧这个!”
周氏还未反过味来,怀中之物便被依言而上的香橼使了巧劲夺在手上,一声′放肆还未训斥出口,香橼便将青瓷碟呈在郭院判跟前。见她如此,周氏也不拦了,只立在一旁看戏。郭院判端详片刻,又从随身药匣中取了银针试探,捏在手中到绢灯下细细端详片刻,断言:“此物无毒。”
在场众人俱都松了口气。
崔瑜紧绷的肌肉闻言微微放松下来,胸口从方才便升起的不安感也有所缓解。
还好,还好是他多虑了。
萧明镜神情严肃,追问道:“既然无毒,那三婶又是因何小产?”傅氏不满拧眉,语气责备:“自然是因着她身子虚弱。”这等凶险事能保下命来已是万幸,可偏这丫头总是疑神疑鬼,她偌大国公府、名门清贵人户,还能出了这等阴私害人之事不成!?郭院判将银针放回,踌躇片刻,才说:“夫人之症,有些像是食了大热之物所致。”
萧明镜心下一颤,反问:“大热之物?”
郭院判解释:“所谓大热之物,便是属性辛热燥烈、至刚至阳之物。”众人将目光转向那碟泛着青灰色的梅子上。只见郭院判隔着帕子轻轻捏起一颗,放在嘴边,随后伸出舌尖舔了一口。萧明镜一惊,“大人!”
郭院判将梅子用锦帕中包裹起来,重新放回碟中,捋着银须沉思片刻,笃定:“是附子。”
见众人面露不解,又解释道:“附子气淡无味、入口有麻舌之感,可这里头的附子却被人精心炮制了,麻感几近全无。”周氏追问:“那这什么附子的,即然无毒,我弟妹又缘何会小产?”郭院判说:“附子为大热毒草,正常人食之,轻则乏力高热,重则心心慌呕逆、四肢震颤不止。
众人脸色煞白,周氏被吓得惊呼出声,崔瑜更是大步上前站在萧明镜身后。萧明镜抖着嗓子继续问:“那若是,若是有孕之…“气血逆行,腹腔爆裂血崩而亡。”
将郭院判妥帖送出府后,众人移步到了前院正厅。花厅内。
傅氏与平阳分坐于左右八仙椅,下首两列交椅,坐着萧熠与刚下值的二老爷萧焕、周氏与萧明镜,崔瑜则是坐在左侧最末位。满室的人俱都难掩忧心。
吕氏携女回府贺寿,又在家中诊出了喜脉,本是喜上加喜的事,可现下却出了大岔子。萧熠思及远在蜀州的三弟,深感羞愧,眉头拧得死紧,往日总是浸着笑的眼眸若寒冰。
“玄玄,你说这东西原本是给你的?"平阳打破沉寂。萧明镜咬着下唇,心乱如麻,闻言颔首:“是,是有人冒充镇国公府上的小厮,递到我跟前的。”
说话之间,抬头望向对面的崔瑜,递去安抚眼神。花厅一片寂静,此事虽与崔瑜无甚干系,可已然酿成恶果,况且这人还是冲着玄玄而来,他心中恨得发痛。
崔瑜面上镇定:“殿下明鉴,今儿我因着出门匆忙,未曾来得及叫府上送东西过来。”
眼底却闪过狠意。
若叫他将此人翻找出来,定然要给他灌了浓浓的附子汤药下肚,让他也体会一番个种滋味!
萧明镜满心都记挂着吕氏与明薇,未曾留意崔瑜的狠厉神色。可平阳却将他的神情尽收眼中,却未觉丝毫不满。
差一丁点儿,她的女儿便要平白遭受莫大痛楚,她从未想过要留着投毒之人的性命。
说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平阳说:“是哪个丫鬟接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