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时已深冬,旧都盛乐悄然下起细雪来,将大魏立国皇帝下葬后立起宗庙的金陵覆成白茫茫一片,如在雪山间般。
卫岐跟在君王身后,却只觉君上面目比起这雪天还要令人生寒,本是前所未有的大胜,柔然举族皆降,若治理得当,往后北部便再无心腹之患,君上所图谋的南下之业,指日可待。
可从六镇班师回朝,途径旧都祭拜先祖,本该是意气扬眉之事,君上却只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罕异非常。
他再三揣摩,揣摩不透缘由,只暗暗心惊。出了金陵宗庙后,见雪下大了,小心进谏言道:“雪后路滑,恐马上危险,君上不妨休整后再上路。”
却只见君上看了眼天气,淡淡道:“不必,路面未曾结冻,速行便是。卫岐不敢有违,忙答应下来,亲去安排行军事宜。待他规整好部队,前来禀报时,只见君王走下宗庙殿阶,冒雪便跨上马背,夹着马腹破风当先而去。
他忙也登了马,驾马跟在君上身后,于越来越密如鹅毛般的大雪间赶路。离开盛乐,急行军般赶了五六日,远远地便听见水声潺潺,遥遥看去,已是依稀可见都城外郭轮廓,御河流动的声响正不绝于耳。“君上,都城到了!”
元储嗯了声,马上疾驰间,望见那绵延城墙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不由想到柔然已降,不久后他或可率军南下,将大魏旧土恢复如初,直至武帝成帝时候。届时,这城墙内的百姓、文武百官,将亦如武成二帝之时,悠游南北之间、无阻遏。
想至此,心心中生出几分豪情,连带着赶路之时难以抑解的怒意也消散不少。军国大事,比起宫闱内眷小事,总是紧要得多。他本意到了平城便驰至白马寺中,命人押了那冯氏到浮图内,立时处置了她。1
只是如今想来,这般急于家事,反倒太过了,军中抚恤、封赏之事尚要督促而办,宗室亦有新动向,南边亦传来暗信,洛阳祸乱渐起……元储渐渐止步,勒住马头,复看了会那城墙后,领兵回了北郊大营。入了主帐,他问卫岐道:“昔日那副将可是你部下?”卫岐道:“是,乃臣同乡,臣引荐他从军为将,当日他贪功之事,臣亦有失察……
“不必多言,此事到此为止。他留在都中的妻子,你亲去抚恤安慰,莫要斥责。另赐金百,账入宫中私库,将其遣送回乡,命地方好生照料。”元储立在案前,不免叹道,“有勇而无谋,朕恶其行,而怜其忠。”卫岐跪下叩头道:“臣使君上为难,难辞其咎!”元储摆摆手道:“好生善后去罢。”
此后,又安排了军中赏赐、宴饮之事,朝中百官闻君王归来,有要紧正事的,也将折子亲送到了大营,守在帐外听候召见。林林总总,安置了数十件大事,夜色已深,元储在军帐草草过夜,等天一早,又回宫见了太皇太后。
过后,回了乾阳殿,沐浴更衣,换了家常袍服,用过早膳后入了书室,德常在旁侍候笔墨。
元储看了几封折子后,撂笔靠椅,搭着圈椅扶手,似是无意问道:“金谷园之人,今日内可有求见?”
“不曾。"德常忙停了研磨,垂手回话。
元储点点头,“如有求见,禀报于朕。”
“是。"德常忙不迭应下。
心中暗道:那金谷园依主上之意,已是归入那位主子名下,便是里头的近侍也换了主子,再不必到宫中应卯。这好端端的,主上怎么又提起金谷园来?德常深知主上并非无的放矢之人,说一句话,便有一句的用意,特意要他禀报金谷园求见的消息……
德常悄悄退出了书室,叫来拜在他名下的近侍,细细叮嘱道:“你去金谷园找那德净,问他那位冯主子可有什么吩咐没有,若要他递条子进来求见主上,赶紧将那条子送来,不要耽误了。”
那近侍赶紧答应下来,一溜烟跑没了。
德常又回了书室,递折子、奉茶,通报传话。到了午后,还不见金谷园有消息来,他心下有些不安,悄悄打量了主上的脸色,似怒非怒,凉薄淡漠,仿佛并不将这件事真放在心上。可要是真不放在心上,便不会说那一句话。德常心心跳漏了一拍,找到那近侍盘问道:“你可确确实实将话原封不动告诉那德净了?”
“如何没有?我将干爹的话一五一十都说了,不敢遗漏,干爹只管放心。”那近侍见他还是有疑,忙又道,“若我胆敢少传半个字,我叫干爹打死便也无半句怨言。”
德常若有所思,让他再去一趟金谷园,正交代完,听见书室里传来叩案之尸□。
进去后,便见主上站在桌案一侧,语气发寒问道:“金谷园,仍未有消息?”
德常冷汗顿下,“尚未有……奴婢这便亲自去一趟!”出了宫,他却不是去往金谷园,而是径直前往白马寺,入了寺门后,直奔那位主子在的东南角院落而来。
院门外有太尉府卫兵把守,他一时不得入,请人前去求见。过了会儿明嬷嬷出来了,朝他行礼道:“竞是常侍来了,有何贵干?”德常笑道:“贵干不敢当。女郎可拨冗一见否?有几句话须得面呈女郎。”明嬷嬷亦笑道:“却不巧了,女郎才刚出门。常侍有什么话,与奴婢交代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