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纸上,发出 “哗啦啦” 的声响。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才九月末,夜里已经冷得需要加件厚衣裳,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天佑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关上窗户。通过蒙着一层薄尘的玻璃,他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剧烈摇晃,枝桠交错,象一只在黑暗中挣扎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无能为力。
“慧真,” 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如果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咱们在北京待不下去了,必须离开这里,你愿意吗?”
徐慧真没有立刻回答。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煤油灯的火焰在静静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忽明忽暗。
许久,李天佑才听见身后传来她轻轻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你在哪儿,家在哪儿。北京也好,别处也罢,只要跟你和孩子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李天佑缓缓转过身。煤油灯柔和的光线下,徐慧真坐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就象当年那个十六岁就敢独自撑起一间酒坊的姑娘,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只是,在那韧劲背后,他还看到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退缩,而是一种深深的、认清了现实之后的疲惫,象一层薄霜,复盖在她眼底。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悠远而苍凉:“咚咚,咚咚 ——”
三更天了。
夜色更深,寒意更浓。李天佑看着眼前的妻子,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将来遇到什么风浪,他都要护着这个家,护着身边的人,就算真的要离开,也要带着他们,找到一处能安稳度日的地方。
老槐树的影子还在风中摇晃,但屋里的灯光,却依旧亮着,透着一股顽强的暖意,抵御着这漫长而寒冷的秋夜。
十一月的华北平原,清晨的雾霰象一层厚重的灰白纱幔,将通县粮库那几排灰扑扑的库房裹得严严实实。寒气刺骨,呼出的白气刚飘到空中就散了,地面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 “咯吱” 作响。
李天佑站在解放卡车的踏板上,双手插在厚实的工装口袋里,看着工人们顶着晨雾,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玉米扛上车队。
整整十辆卡车,一字排开,车斗用深蓝色的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鼓鼓囊囊的轮廓。寒风吹过,帆布猎猎作响,象是在诉说着此行的紧迫。
“李队,这批粮急得很。” 粮库主任老张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快步走过来,嘴里哈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一小团,“上面下了死命令,说是要还苏联老大哥的债,月底前必须运到天津港,一天都不能眈误。”
李天佑点点头,接过老张递来的交接单。单据是印着 “通县粮库” 字样的专用信纸,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一等黄玉米,50 吨,发往天津港第三码头,接收单位:中苏贸易公司,运输单位:北京市运输公司第一车队。” 落款处盖着粮库的鲜红公章,日期是当天。
他没有立刻签字,而是例行公事地走到其中一辆车旁,从腰间抽出随身携带的铁钎。铁钎冰冷,带着金属的寒气。
他随机选中一个靠后的麻袋,用铁钎尖端轻轻捅破一个小口。金黄的玉米粒顺着破口滚落下来,在朦胧的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颗颗饱满,大小均匀。
他弯腰抓了一把在手心,轻轻搓了搓,指尖传来干燥的触感,没有一丝潮湿或霉变的迹象,确实是上等好粮。
“都是上等粮,你放心。” 老张在旁边笑着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为了这批货,我们库特意清了最里面的粮仓,一粒霉的、瘪的都没有,绝对能过苏联人的验收。”
装车从凌晨四点就开始了,工人们呵着气、搓着手,一趟趟往返于库房和卡车之间,直到上午九点,最后一袋玉米被扛上车,帆布被牢牢系紧,装车工作才正式结束。
十辆卡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驶出粮库大门,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李天佑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交接单,纸张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皱。
车窗外,华北平原的田野一片枯黄,收割后的玉米秆孤零零地立在地里,象一个个沉默的哨兵。
偶尔能看到几个佝偻的身影,在光秃秃的田地里仔细翻找着什么,大概是在挖秋收时遗漏的红薯根或土豆,他们的衣服单薄破旧,在寒风中瑟缩着,看得李天佑心里沉甸甸的。
车队行驶了三个多小时,在武清县外的一个岔路口停下休息。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几棵枯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
司机们纷纷跳落车,蹲在路边啃着自带的窝头,就着随身携带的咸菜,低声聊着天。李天佑借口检查车辆状况,拿着扳手,慢悠悠地在车队间转悠。
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老张那过于热情的态度,还有这批粮食 “还外债” 的特殊用途,都让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走到第三辆车旁时,一阵压低的说话声顺着风飘了过来,从库房后面的土坡下传来。声音压得很低,象是怕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