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可涌进来的只有滚滚热浪,裹挟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女人们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却还是不肯停,象是只要扇得够快,就能驱散这无边的暑气。
孩子们光着膀子,在院子里追着跑,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湿痕,却依旧笑得无忧无虑。
前门大街的粮店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队伍从粮店的窗口一直延伸到街上,拐了个弯,又往后延伸了三十多米,象一条沉默的长龙。
队伍里大多是妇女,手里攥着卷得整整齐齐的粮本和布兜,脸上淌着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滴在衣襟上,瞬间就被热气蒸干了。
有人戴着破旧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有人拿着蒲扇不停地扇风,骼膊都扇酸了,却依旧挡不住热浪的侵袭。
队伍移动得极慢,几乎每十分钟才往前挪一小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虑。
徐慧真排在队伍中间,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脊背线条。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眼角往下淌,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袖口早已湿透,擦过之后,脸上反而更黏腻了。
她手里的布兜看起来轻飘飘的,却压得她手腕发沉。里面装着全家九口人的粮本,她和李天佑的,承平、承安的,小石头、二丫的,还有杨婶和田娟的,厚厚的一摞,象一本沉甸甸的书。
除此之外,还有这个月所有的粮票,细细的一叠,却是全家人生计的指望。
“听说又减了” 前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回过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家那口子在机关上班,昨晚回来偷偷说,上面下了内部文档,从八月开始,每人每月的细粮定量再减二斤。”
这话象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队伍里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还减?上个月不是刚从五斤减到三斤吗?这才一个月,怎么又减了?” 一个穿黑布褂子的老太太忍不住抱怨,声音带着颤斗,“我家小孙子才三岁,正是要吃细粮的时候,光吃粗粮哪能消化得了啊。”
“可不是嘛,我家儿子正在长身体,每天放学回来都喊饿,玉米面窝头吃两口就不吃了,说拉嗓子。”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接过话头,眼圈都红了,“这往后可怎么过啊。”
“减就减吧,总比没有强。” 有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认命的悲凉,“现在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别指望太多了。”
徐慧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手里的布兜,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知道这个消息是真的,昨天李天佑下夜班回来,就悄悄跟她说了。
运输队开了紧急会议,传达了市里的通知,全市粮食定量统一调整,成年人每月细粮从三斤又减到了一斤,粗粮从二十二斤增加到二十四斤。
老人和孩子的定量虽然略有照顾,但也都不同程度地减了。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别人说起,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沉甸甸的。
“轮到谁了?快点!磨磨蹭蹭的,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粮店的窗口里,传来售货员不耐烦的声音,伴随着敲玻璃的 “咚咚” 声,打破了队伍里的骚动。
队伍缓缓往前挪,终于,轮到了徐慧真。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窗口前,把手里的粮本和粮票小心翼翼地递了进去。
窗口里的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圆脸,梳着两条麻花辫,看起来本该是朝气蓬勃的年纪,脸色却不太好,嘴唇发干,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象是很久没睡好了。
她接过徐慧真递来的粮本,熟练地翻开,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动着,算珠碰撞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九口人,细粮二十七斤,粗粮二百一十六斤。” 小姑娘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象是没睡醒,“白面没了,富强粉也没了,只有标准粉,要吗?”
“要。” 徐慧真连忙点头,标准粉虽然粗糙,总比玉米面强。
“标准粉也不多了,最多给你二十斤。剩下的七斤,用玉米面顶,行吗?” 小姑娘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象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徐慧真心里一沉,七斤细粮换成玉米面,孩子们的口粮又少了。可她知道,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馀地,只能咬着牙点头:“行。”
“粗粮里,玉米面一百斤,高粱米八十斤,剩下三十六斤” 小姑娘翻看着手里的帐本,眉头皱了皱,“有薯干面,新来的货,要吗?”
徐慧真立刻想起了老赵跟李天佑说过的那种薯干面,黑乎乎的,蒸出的窝头又粘又甜,吃多了还烧心。她下意识地摇头:“能不要吗?能不能换成别的?”
“那只能要麸皮了。” 小姑娘面无表情地回答,“薯干面一斤顶一斤粮,麸皮两斤顶一斤。你自己选。”
麸皮是麦子磨面剩下的外皮,粗糙得很,根本没法单独吃,只能掺在玉米面里蒸窝头,口感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