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闻言，露出赞许的神色：“你考虑到了商贾的心思，这一点很好。但你想漏了一层。”
张凡指了指门外：“咱们城东大楼的经营章程里，重头戏在何处？
白日里朝臣要上朝，商贾要料理店铺，寻常百姓要出工劳作！
大楼里的温泉、宴饮、茶座和乐舞，真正宾客盈门的时刻，全是在申时之后，也就是夜间。”
扶苏神色一动：
“夜间……”
“大秦依循旧制，各坊市到了暮鼓敲响之后，便要关门落锁，实行宵禁。”
张凡缓步走到窗边，“寻常百姓入夜不能上街，富户权贵出门也需持有官府符节！
整座咸阳城一到夜里，便如同死寂之地。”
张凡收回视线，看着扶苏：“在这样的禁令之下，敢在夜里满街乱窜的都是些什么人？
要么是巡夜的更夫和军卒，要么就是亡命之徒与地痞贼寇！
那些有钱有闲的富商权贵，即便夜里想出来饮酒寻乐、洗浴解乏，也因惧怕夜间生乱和宵禁盘查而缩在府邸里。”
听到这里，扶苏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学生的明白了！老师是想先借着扫除恶霸的名义，将咸阳城里潜藏的危险人物清理干净，还市井一个太平安定！
等到街巷安全无虞，便能名正言顺地向父皇奏请，解开东市与城东一带领地的夜间宵禁！”
“正是如此！”
张凡说道，“一旦没了宵禁的阻碍，夜市便能应运而生！
到了夜间，城东大楼四周灯火通明，酒肆客栈彻夜开张，达官显贵与豪商大贾可以安心走动游玩！
人只要出了门，手里存着的半两钱花出去。
商贾赚了利钱，朝廷收了商税，工匠仆役有了工钱，市面上的百业自然就活了。”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神情颇为震动。
以往他读儒家政务篇章，讲究的是“静以安民，不扰民力”，朝廷颁布法令多是限制与约束。
而张凡这一套手段，先动用雷霆之力剪除治安隐患，再顺势松绑禁令，借由商业运转带动钱粮流转。
“扫清恶徒，既拔除了宗预等人的爪牙，又为城东大楼扫平了道路，还能顺理成章地试行夜市。”
扶苏拱手行了一礼，语气郑重，“老师此策，思虑极深！”
“既然想明白了，那便别耽搁工夫。”
张凡拿起案上的大氅披在肩头，“此事关乎咸阳防务与祖宗宵禁之法，非中尉府或者廷尉府所能擅断，必须由陛下亲自点头！
咱们现在便进宫去见陛下。”
扶苏点头：“学生这便备车。”
两刻钟后。
两辆马车驶出大门，朝着咸阳宫方向行进。
……
章台宫偏殿内。
始皇帝嬴政一身玄色龙袍，正盘膝端坐在木案桌后。
案桌的正上方，摆放着十几卷尚未批阅的竹简，而案桌的左手侧，则散落着数张纸。
正是黑冰台送来的密报。
站在案桌前三步处的。
是一名身着黑色常服的中年男子，面容削瘦，没有蓄须，正是黑冰台统领——顿弱。
嬴政伸手拿起其中一张纸条，上面清淅地记录着：
“子时，少府令门客赵六、孙七潜入姬红楼后院，意欲窃取图册，与风雨阁外哨遭遇于梁上。双方未用兵刃，殴斗半个时辰，互有轻伤。赵六、孙七遁回少府，言有死士潜入。”
“腊月二十二清晨，少府令宗预神情仓皇，持西域九曲流光琉璃盏入格物院，意图赔罪探口风。护国侯张凡收物，斥退宗预。宗预出院后神色颓唐，已遣心腹送赵、孙二人离京。”
“同日，城北平阳坊出现匈奴客商三十二人，举止警剔，体格健硕，皆配短刃，四下打探格物院后街胡女踪迹及城东格物院动态。”
嬴政将纸张放回桌上，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宗预这几日，心神全乱了。”
嬴政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在大殿里回荡。
顿弱低头应答：“回陛下，宗预为修渭水望月山庄，私自借贷了关东六家世族万馀金，少府帐目亏空甚巨！”
嬴政端起案上的白玉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另一张关于匈奴死士的条陈上。
“冒顿所布局的人马，到了何处？”
顿弱回道：“三十馀人尽数围在平阳坊两处客栈，方才探子来报，张侯爷做出胡女仍在关押之状。
城东大楼的试纺作坊今夜亦特意敞开后窗，似是要引蛇出洞！”
嬴政闻言，眼中露出一抹了然之色。
“张凡这小子！”
嬴政放下茶盏，将纸条移到一旁，“由他去办吧。传令下去，于妙嫣暗中看护即可，无朕口谕，不得插手格物院的处置，切勿惊动了城北的探子。”
“诺。”
顿弱躬身行礼。
话音刚落，殿门外的内侍李公公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伏地禀报：
“陛下，长公子扶苏与护国侯张凡求见，现已在殿外候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