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心。
这个他征战一生,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
此刻,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站在了那个他以为已经死去三年的年轻人身后。
林远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但他身前那道由血肉组成的人墙,却是对他此刻权势最恐怖的彰显。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一个简单的动作。
身后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瞬间平息。
所有激动的百姓,都安静了下来,只是依旧用身体,死死地挡在前面。
林远看着脸色铁青的张辅,缓缓开口。
“侯爷,你看到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现在,这水,不在你那边。”
张辅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怒火与悲凉,几乎要让他炸开。
他挥了挥手,示意张超和神机营的士兵退后。
他知道,今天,他杀不了林远。
至少,在这里,当着这数万百姓的面,他不能动手。
“你到底想做什么?”张辅的声音,疲惫,沙哑。
“我想做什么,侯爷不是已经看到了吗?”林远指了指身后正在有序分发的粮食,“我在做您,和朝堂上那些大人物,做不到的事。”
“救人。”
“然后呢?”张辅逼视着他,“烧了粮仓,抢了米行,然后占山为王,学那黎利,在这交趾,自立一国?”
“侯爷,你看轻我了。”林远摇了摇头。
“区区一个交趾,还没放在我的眼里。”
他的目光,越过张辅的肩膀,望向北方。
望向那遥远的,大明的京城。
“这天下病了,病入膏肓。”
“交趾,只是身上烂掉的一块肉而已。”
“我想做的,不是把这块烂肉割下来,扔掉。”
“我是想,治好它。”
“或者”林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亲手把它埋了,让新的东西,从它的尸体上长出来。”
张辅的心,沉到了谷底。
疯子。
他眼前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个有着清晰目标,可怕手腕,还掌握了民心的疯子。
“侯爷,我们做个交易吧。”林远收起了笑容,声音变得务实。
“你没资格跟本侯谈交易。”张辅冷冷地拒绝。
“不,我有。”林远指了指满城的黑烟,“就凭这把火,我就有。”
“升龙府的粮食,烧了十之七八。不出三日,城中必将大乱,到时候,饿疯了的百姓,会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吃光,包括人。”
“汉王和马靖,现在被你关在府里,但他们的爪牙,遍布全城。他们巴不得这城更乱一些,好趁机夺权。”
“侯爷,你麾下兵马虽多,但你要镇压暴乱,要弹压各方势力,要守卫宫城,要防备城外。你分身乏术。”
林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张辅最痛的地方。
“而我,能帮你。”
“我能稳住民心。”林远指了指身后的百姓,“只要有粮食,他们就是最顺从的绵羊。我可以组织他们,恢复秩序,甚至,让他们成为你的助力。”
“我帮你稳住这城里的‘水’。”
“你,去清理朝堂上那些‘垃圾’。”
“我们各取所需。”
张辅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林远的提议,充满了诱惑。
他现在最头疼的,就是民乱。
如果林远真的能控制住这几十万饥民,那他就能腾出手来,去处理汉王和马靖那两个更大的麻烦。
可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本侯,如何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林远笑了,“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
“那些希望交趾乱起来的人,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等我们把他们都清理干净了,侯爷想怎么处置我,是杀是剐,我都接着。”
“到时候,我保证,我身后,不会再有任何一个百姓,为你我之间的事,流一滴血。”
这番话,终于打动了张辅。
他看着林远那双坦荡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阴谋,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自信。
他想起了三年前。
这个年轻人,也是用这样的眼神告诉自己,他能用三百人,凿穿三千人的敌阵。
他做到了。
“好。”
张辅终于开口,吐出了一个字。
“本侯给你三天。”
“三天之内,你要让城中的粮价,恢复平稳。让所有百姓,都有饭吃。”
“一言为定。”林远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赌赢了。
张辅转身,准备离开。
他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一剑杀了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孽徒。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