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弦,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断了。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进了饭碗里,溅起一小点油花。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周亚再也忍不住了。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抽噎,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阮小白僵住了,他看着周亚不断颤抖的肩膀,一时间手足无措。
在他的记忆里,周亚永远是强大的,是无所不能的。
他从没见过她哭。
“姐姐怎么了?”
他小声地叫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周亚还是没有抬头,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阮小白看着她,心又酸又疼。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她一定很难过。
他没有再问。
他默默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小小的餐桌,走到周亚身边。
然后,他伸出有些单薄的臂膀,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周亚的筷子停在半空,又缓缓放回碗里,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抬头,只是盯着碗里那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
肉炖得很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散开,是他花了心思做的。
“没什么。”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好吃吗?”
阮小白又问。
周亚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又扒了两口饭。
米饭混着肉汁,应该是香的,可她嘴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味儿也品不出来。
“姐。”
阮小白的声音很轻。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周亚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半大的少年。
他的眼睛很干净,清清楚楚地映着自己的脸。
一张疲惫的,难看的,快要绷不住的脸。
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在她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断了。
“钱没了。”
她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
阮小白愣了一下,没明白。
“今天干活,扳手掉下去了。”
周亚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二十三楼,砸了楼下一辆车。”
她看着小白,目光有些空洞。
“赔了一万八。”
说完这五个字,她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两万没了一万八。
本来是给小白念书的钱。
她都算好了,高中三年,学费,住宿,吃饭,买点衣服,紧巴巴的,怎么也够了。
他可以跟别的孩子一样,坐在明亮的教室里。
她都计划好了。
可现在,没了。
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片小小的绿洲,刚要扑过去,那绿洲却“嘭”的一声,变成了海市蜃楼。
周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拧过螺丝,搬过砖,挥过拳头,也接过他递过来的热汤。
就是这双手,没拿稳那把该死的扳手。
“我”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没事”,“钱可以再赚”,可一张嘴,喉咙里就涌上一股滚烫的酸涩。
又一颗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周亚没动,也没去擦。
她就那么坐着,任由那些憋了太久的液体从眼眶里不断地涌出来,滑过脸颊,滴落在饭桌上,滴在她的裤子上。
她不想哭的。
打黑拳被人打断肋骨的时候没哭,被工头卷钱跑路的时候没哭,一个人在天桥底下过夜的时候也没哭。
她早就忘了哭是什么感觉了。
可现在,对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对着这个满眼都是担忧的小孩,她就是忍不住。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她终于出声了,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嘲。
“什么都干不好什么都抓不住”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攒了那么点钱我以为”
她的话说得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像是在咒骂,又像是在自责。
那些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疲惫,委屈,不甘,在此刻尽数爆发。
“凭什么啊我每天累死累活的就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就这么难吗?”
“我就是个废物”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阮小白安静地看着她。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周亚面前的饭碗挪开,又抽了张纸巾,想去擦她脸上的眼泪,可刚一碰到,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干脆扔了纸巾,伸出那双还有些凉意的手,捧住了周亚的脸。
“姐。”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拂过心尖。
“别哭。”
周亚的哭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