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晨光昏沉。
一辆未悬任何标识的马车,缓缓驶进四九城。
朔北的寒冬来得比南方早,如今不过十一月,便已透着几分凛冽霜气。
所幸马车宽,车底设有可埋暖炉的暗格,车外天寒地冻,车内却是温暖如春。
这份难得的舒适,反倒让祥子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车辆驶过南城,路面开始颠簸起来。
小红手上的糖葫芦掉了两颗,裹着糖衣的山楂在羊毛地毯上滚出一道浅浅的糖印,弄得小丫头满脸委屈,心疼不已—一这羊毛毯是她在集市外亲手买的,花了几十个银角子哩!
只是瞧着自家爷隔着玻璃窗望着窗外、一脸专注模样,小红也不敢开口说话。
忽地,祥子目光落到南城角落那里,是一个骨瘦嶙峋的身影。
“停车”
马车“吱呀”停了下来。
一身黑色绸衫的祥子下了车,静静望着墙角的老人,心中颇有几分唏嘘。
他在街角买了一屉包子,又拎了一竹筒热腾腾的豆汁,放在老人脚边。
许是冻得发昏,过了半响,老人才瞧见眼前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昏沉的眼眸中满是徨恐。
待看清眼前这身着绸衫的大个子,老人眼中的徨恐渐渐褪去,转而浮现出一抹不可思议。
“爷是您?”他身上那件泛着油光的大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晃荡,干草似的灰发,衬得脸色如死人般灰白。
祥子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前些日子承蒙老人家提醒,当时走得急,却是没来得及谢谢您。”
这老人,正是祥子先前在人和车厂当三等车夫时,在南城偶遇的流民。
当初便是他提醒自己身后有人尾随,才让他免遭马六车厂那胖瘦二人组的暗算—一他也从瘦子身上得了一枚金贵的妖兽骨,算是有了第一桶金。
论起此方世界遭遇的多次袭杀,反倒数那次最为凶险。
老人颤颤巍巍伸了手,但终究颓然落了下来。
祥子轻叹了一口气,把包子塞到老人炭条似的手掌里。
老人艰难举起来,咽喉蠕动着,过了半响,那包子却只掉了薄薄一层皮。
望着老人枯槁如白蜡的脸庞,祥子心中明白,他已是油尽灯枯了。
“爷谢您好心,您是好人菩萨保佑您长命百岁,”老人靠在墙上,说得有气无力,脸上兀自挤出一个笑模样。
祥子接过小绿递来的毛毯,盖在老人身上,笑着说道:“承老人家吉言。”
这毛毯一出手,便勾得附近几个枯瘦汉子眼眸大动,只是瞧着祥子这身富贵打扮,还有身后那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卫,终究不敢上前。
忽地,祥子似想起了什么,向老人家问道:“老人家我记得您不是还有个孙女?”
老马灰白的脸上,忽然透出一抹无比亮堂的光:“俺孙女啊————如今出息了,在大户人家做管家呢。”
“俺孙女说了,过几日便来接我老头子过去。”
祥子一愣—管家?
只是瞧见老人这模样,祥子眉头却是一皱。
许是祥子这番话勾起了老人的思绪,老人家絮絮叨叨起来,脸上笑容愈发璨烂。
可随后老人脸上的神采却渐渐黯淡了,声音也越来越小。
绿和小红惊呼一声一她们在流民堆里混了数年,怎会看不出这是回光返照的光景。
祥子握住老人细如麻杆的手腕,片刻后,叹了一口气:“救不回来了”
小绿、小红俩丫头神色一赔。
等老人身体渐渐凉透,祥子对身后的班志勇淡淡吩咐道:“备一口棺材,在城外寻块清静地方,把他葬了吧。”
班志勇点头—他并不晓得这流民老头跟祥爷是啥关系,但既然是祥爷的吩咐,自然得照办。
恰在此时。
街口转出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清丽少女小跑过来,清脆如百灵鸟的声音在小巷里回荡:“爷爷————爷爷————我在南城白云街旁租了房子啦!”
少女身上的制服,是四海赌坊的女荷官服。
为了招揽赌客,这制服做得格外暴露,短裙几乎要露到大腿根。
显然,方才老人口中“大户管家”的说法,不过是少女的安慰之词。
忽地,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你们在干什么?放开我爷爷!”
瞧见两个护院模样汉子正抬着爷爷,那少女脸上顿时怒气冲冲,可走近几步,看清爷爷的脸色后,她的身形猛然顿住。
“爷爷你们把我爷爷怎么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撕碎了凉薄的晨雾,她想要冲过去,却被李家的一个护院拦住了。
小红跳了出来,指着这蓝衣少女说道:“你这人好不讲道理!我家爷好心要安葬你爷爷,你怎敢血口喷人!”
“听到“安葬”二字,蓝衣少女身形一颤,浑身象是被抽干了力气,一下子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
祥子神色平静,只轻声问道:“你爷爷是哪里人?若是想让他落叶归根,我派人送他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