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在昏暗中幽幽亮起,倒映着窗外死灰色的废墟,龙威四溢,却无人朝拜。
“除了我们。”他说。
“两个孤魂野鬼。”路明非耸耸肩。
“我问过我妈。”
楚子航看着窗外的一截断墙,突然开口,“我问她,记不记得有个只会给她买卤大肠的男人。”
“她愣了很久。那是真愣,不是装的。然后她哭了。她说她被骗了,她说她跟了一个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野男人,浪费了最漂亮的几年青春。幸好鹿天铭不嫌弃她。不算输得太惨。”
“看来这该死的命运会自动修正bug。”路明非摇摇头,打着方向盘。
吱—!
车子拐进了一个满是碎石的大院。
“他以前就住这儿?”路明非问。
“恩。我印象里他就是个只会开车的司机。先是给税务局开,后来局长倒了,又去了那什么寰宇集团,结果老板跑路了,再是黑太子集团,然后他就被人忘记了。”
楚子航指着前面那栋楼,“哪家公司快倒闭了,他就去哪家开车,结果黑太子集团似乎命比他硬,于是他给自己开没了。”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个在那条暴雨高架桥上,挥刀向神明宣战的男人,在这个俗世里唯一的战绩,竟然是把所有老板都开破产了。
车停下了。
眼前是一栋上世纪风格的三层灰白色小楼。
大部分窗户都是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
一楼的大门开着,或者说根本没有门。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纸张味和陈旧的灰尘味。
两边的办公室门上贴着法院查封的封条,有些已经断裂了,随着穿堂风哗啦啦地响,象是招魂的经幡。
只有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还算是完好的。
门上没有封条,贴着一张a4纸。
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歪歪斜斜的大字:
【已清算】
字写得很难看,透着股混吃等死的中年男人的颓废。
“清算。”
路明非念着这两个字,他推开车门,“走吧,rob。带我去看看你那个倒楣老爹,到底还剩多少资产没被这个世界清算掉。”
门轴发出了一声呻吟。
屋里的空气很浑浊。
对于两个小龙人来说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嗅到那股哪怕过了几个月也没散干净的廉价卤煮味。
还有一张铺着泛黄床单的单人床,几张歪歪扭扭的椅子,和一地散乱的啤酒瓶。
那个男人似乎演得很入戏了。
他把那个废物的角色刻画进了这间屋子的每一粒灰尘里。
“别憋着,小助手。这儿没观众,也没收视率。”
路明非倚在门框上,一脸欠揍的宽慰,“哭出来算了,反正这破地儿潮得能养蘑菇,多你两滴眼泪不多。”
楚子航置若罔闻。
他只是踩过一地狼借,走到那面满是霉斑的墙前,摘下那个廉价的塑料相框。
相纸边缘卷曲发黄,照片里的男人梳着九十年代标志性的大背头,咧着嘴,笑得象个刚提了迈巴赫的暴发户,不可一世。
他搂着女人,像搂着他的江山。
那个还在舔冰激凌的小男孩对此一无所知,全然不知这一刻就是他人生中最圆满的一帧。
楚子航的手指在那张英俊却欠揍的脸上停了很久。
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里,火光微动。
他把照片挂回了原位,转过身,弯下腰,抓住那张沉重的铁架床,猛地一拉。
“哐当。”
露出了下面的真容。
一块铁板。
被严丝合缝地焊死在地面上,边角处能看到粗糙的焊点,中间锁着一把比拳头还大的工业挂锁,上面缠满了锈迹斑斑的粗铁链。
“这下面就是那个只会吃卤煮的男人藏私房钱的地方?”
路明非挑了挑眉,“还是说他把整个集团的帐本都埋这儿了?”
楚子航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里对他很重要。”
他看着那把锁,“雨夜之后,我一直在等。”
“要是我不回来了呢?比如从医院出来之后,我也死在了那场雨里。”
楚子航沉默了一瞬。
“那我可能会等到高二。”他说得很认真。
“行吧,感谢信任,我的面瘫助手。”
路明非上前一步,右手扣住那根手腕粗的铁链。
瞳孔中金光一闪而逝。
手腕发力,铁链在他手里崩裂。
楚子航上前,掀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下方是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一根黑漆漆的不锈钢管连接向下,宛若直通地狱。
“嚯,消防滑杆?”路明非吹了声口哨,“你爹以前是不是兼职当消防员?
还是说他在下面开了个地下钢管舞厅?”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双手抓住钢管,楚子航滑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路明非最后瞥了一眼墙上的全家福。
那个男人还在笑,笑得真他妈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