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修的魂,散得越来越快。
那些好不容易从魂虚子手里夺来、重新聚拢的颜色,正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先是四肢,再是躯干,最后连心口那一点仅存的魂火,也摇摇欲坠,像狂风里一盏将灭的灯。
他真的在往死里去。
他赌的,就是脚下这座桥,究竟肯不肯为他动一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桥,一动不动。
楚修没有半分惧色,只是将最后一缕魂火,也缓缓抽了去。
就在那魂火将熄未熄、他这半座魂躯即将散作虚无的最后一刹那——
桥,动了。
不是先前那种应他之请而生的光。
是那桥,终于肯睁眼了。
无穷的光,自桥身迸发而出。
不是将人送往彼岸的那种柔光,是浩荡到极点、又静穆到极点的光。
它自桥下涌起,自桥上垂下,自桥周漫开,转眼填满了这片彼岸空间,填满了这片不在过去、不在现在、也不在未来的天地。
然后,在桥的上方,浮起了一样东西。
一个盘。
好大一个盘。
那盘悬在桥顶,不知其始,不知其终,通体斑驳,像由无数道古老纹路一寸寸缠成的。
定睛去看,又能看清——那盘被平分成了六块。
六块,便各是一道。
第一道,高高在上,清光如练,瑞霭浮动。
其间隐约有楼台,有金阶,有舒展的云和合抱的花,还有一种极轻、极远的乐音,像从极乐处飘下来。
那里的影子,个个安详,个个舒展,连眉眼间那点倦怠,都像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
——天人道。
第二道,与尘世最像。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婚丧嫁娶,生老病死,一样不缺。
人们在那道里忙碌、争抢、算计、痴缠,与此刻他们脚下这方天地里的众生,别无二致。
——人道。
第三道,影子们个个挺胸凸肚,满身甲胄,怒目圆睁,眉眼间郁着一股烧不尽的火,分明在彼此争斗、彼此睥睨,谁也容不下谁。
——阿修罗道。
第四道,影子被驱着走。
如那些被人鞭策、被人宰割的牲口,低着头,连抬头看一眼天是什么样子,都不配。
——畜生道。
第五道,影子个个皮包着骨,脖颈细如针孔,肚子却胀得像鼓。
它们捧着食物,食物到了嘴边便化成火;想咽,咽喉却闭着,一口也下不去,只能日日望着那些够不着的东西,饿得两眼发绿。
——饿鬼道。
第六道,最下,也最暗。
那里的影子,或跪或伏,或受刀山,或坠油釜,或被人一寸寸剖开,又被人一寸寸合上,如此往复,永无断绝。
那里没有嚎叫,只有一种被磨到了极致的、无声的哀。
——地狱道。
六道轮转,众生死生。
这是个盘,也是个环。
上一刻还在天人道的影子里,下一刻便能坠进地狱道。
没有谁长久,也没有谁例外。
楚修看着那盘,魂火一动。
也就在这时,那盘上,迸出了一道玄光。
那玄光不似柳如烟所引的月光那般惨白决绝,也不似彼岸之桥引他进来时那般静穆。
它只是——
只是往回,一勾。
那一勾,不勾别的,偏偏勾住了外头那轮托着柳如烟、正在缓缓熄灭的月。
月的中心,是被烧到了最后一丝的柳如烟。
她已辨不清自己,枝叶散了,颜色淡了,连魂里那点撑着她不肯散的执念,也开始像水上浮沫一样,一片一片地破。
只差最后一口气,她就要散作虚无,散作这天地间最干净、也最无人记得的一缕风。
玄光勾下来时,柳如烟没有半分抵抗。
或是没有力气,或是她本就了无生意。
她那一整个即将散尽的魂,被那道玄光生生地,拖了进去。
拖进了六道轮回盘里。
拖进了,她生生世世的记忆里。
盘,开始转。
转得极快,极匀,又极沉。
六块道,一圈一圈地从光里掠过——天人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六道走过,又一转,还是六道。
转着转着,那盘心忽然亮了。
许多画面,像被谁从水底捞起、洗去了泥、摊在光底下的画,一张一张浮上来。
第一张——
一个村子里,有人家添了女娃。
婴啼又细又长,穿透院里那点薄薄的晨光。
那对夫妇抱着她,眼里是满满的喜。
可那点喜,没撑过几年。
第二张——
村子被人围了。
不是兵,不是匪,是一群披着斗篷、浑身缠着乌气的邪道妖人。
他们在这村子最中心立起一座高台,把一村老小一个一个押上去。
香案、血符、一尊望不见脸的泥像。
他们要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