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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帝心深忌疏宗室 临淄藩王渐失权(2 / 3)

可他错了。

帝王的猜忌一旦生根,便会疯狂生长,直到吞噬所有的理智与情感。

洛阳的诏令刚到临淄,监国谒者灌均便带着五十名甲士闯进了侯府。此人是曹丕的心腹,专门负责监视曹植的一举一动。他拿着诏令,阴阳怪气地说:“临淄侯,大王有旨,还请侯府即刻遣散多余仆从,上交兵器甲胄。若是有半点违抗,奴才可就只能如实上奏,说侯府私藏兵器、意图不轨了。”

曹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他看着自己府中的仆从一个个含泪离去,看着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兵卸下铠甲,看着书房里那些珍藏的兵书、剑器被尽数装车运走,心底涌起一阵刺骨的悲凉。

他不是没有过抱负。

他也曾想过,辅佐父王,平定天下,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他也曾写下“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诗句,抒发自己的报国之志。可如今,所有的抱负都成了泡影,所有的壮志都被尘封。他只能困在这小小的临淄城中,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看着天空,却再也无法飞翔。

更让他心寒的是世态炎凉。那些曾经与他诗文唱和、称兄道弟的朝臣,如今都对他避之不及。哪怕是在路上偶遇,也会匆匆低下头,绕道而行,生怕与他扯上半点关系。

唯有远在淮南的蒋欲川,从未断过与他的书信往来。

只是他们的书信,早已没有了当年铜雀台把酒论诗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最平淡的家常。不谈朝政,不谈功名,只谈麦苗长势,只说雨水丰歉。

曹植起身,走到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只写下寥寥数行:

“临淄春寒,麦已抽穗。昨夜雨足,田垄皆润。闻淮南地暖,想麦苗长势更胜。兄在淮泗,多保重身体。勿念。”

没有半句抱怨,没有半句诉苦,只有最朴素的问候,藏着知己之间最深的牵挂。他知道,蒋欲川懂他。懂他的克制,懂他的无奈,懂他藏在文字背后的所有心绪。

写完,他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口,递给身边唯一留下的老仆:“悄悄送去淮南,交给蒋安抚使。切记,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老仆躬身接过书信,转身消失在雨幕之中。

曹植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雨丝,轻轻叹了口气。他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墨迹未干,他便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火焰舔舐着纸张,将那些未说出口的委屈与悲凉,尽数化为灰烬。

千里之外的淮泗大地,春雨初歇,空气清新湿润。

蒋欲川走在乡间的田埂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路边的野花竞相开放,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陈默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刚从农户家收来的新麦。

“大人,前面就是王家村了,去年冬天安置的流民都在这里。”陈默轻声道。

蒋欲川点了点头,刚要迈步,就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老汉,牵着一匹老马,从远处匆匆走来。老汉看见蒋欲川,立刻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信封,双手递了过来:“蒋大人,临淄侯府的老仆托我把这个交给您。”

蒋欲川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熟悉的火漆印,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他挥了挥手,让老汉先去歇息,然后走到田边的一棵老槐树下,拆开了书信。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短短三十余字,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蒋欲川反复读了三遍,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墨迹,仿佛能透过文字,看到临淄城中那个独坐窗前、满身寂寥的身影。

他想起了建安二十三年的铜雀台夜宴。那时曹操刚刚晋封魏王,铜雀台落成,文武百官齐聚庆贺。曹植意气风发,当场作《铜雀台赋》,惊艳全场。宴后,二人并肩站在高台之上,望着漫天星河,曹植举杯笑道:“欲川,待天下平定,你我便归隐田园,种麦饮酒,岂不快哉?”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一个是才名盖世的临淄侯,一个是崭露头角的少年将军,都以为平定天下、建功立业是唾手可得的事情。如今不过四年,物是人非。一个困在临淄封地,以诗文遣怀;一个卸去兵权,沉心淮南民政。两人虽境遇不同,却都成了帝王猜忌之下,不得不收敛锋芒的人。

蒋欲川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纸笔,靠着老槐树,提笔回信。他没有写任何安慰的话,也没有提半句朝堂之事,只是如往常一般,写着淮南的农事:

“淮水春涨,麦苗甚好。昨日巡田,见亩产能增三成。流民皆已安置,春耕不误。临淄风寒,侯多添衣。静待麦熟。”

写完,他将信纸折好,交给陈默:“派可靠的人,悄悄送去临淄。记住,不要走官府驿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陈默接过书信,躬身道:“大人放心,属下明白。”

蒋欲川看着陈默离去的背影,抬手将曹植的原信凑到嘴边,点燃了信纸。火焰舔舐着纸张,很快便将那三十余字化为灰烬,随风飘散在田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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