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竹简震得四散飞溅,厉声道:“不知情?许都大火烧了一夜,他们身为汉臣,有几个人出来平叛?有几个人站在我曹氏这边?这群人,心里念的从来都是那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大汉!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心腹大患!当年袁绍的前车之鉴,你忘了吗?”
一场席卷许都的血腥大清洗,就此拉开序幕。
所有在许都的汉室官员,无论是否参与叛乱,尽数被押往邺城。曹操设立了专门的刑狱,日夜审讯,稍有牵连,便满门抄斩。邺城的刑场上,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数日不散。铁链的碰撞声、官员的哀嚎声、刽子手的刀落声,日夜不绝。
那些曾经坚守着汉室最后体面的老臣,那些还在幻想着大汉复兴的遗民,那些只是在心里念着一句“汉臣”的读书人,在这场血腥的清洗中,尽数化为飞灰。
许昌汉宫,汉献帝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听着宫外传来的阵阵哭声,面如死灰。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早已失去权力的传国玉玺,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四百年的大汉王朝,在这场元宵之夜的大火里,彻底烧成了灰烬。从此,天下再无汉臣,只有魏臣。
殿外廊下,司马懿垂首立在阴影里,看着一队队被押赴刑场的官员,指尖微微收紧。他太懂曹操的心思了。这场叛乱,不过是曹操等待已久的一个借口。借着这场动乱,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清除所有亲汉势力,彻底斩断大汉的最后一丝根基,为曹氏代汉铺平道路。
他抬眼望向淮南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满朝文武,唯有蒋欲川,远在千里之外,却早已看透了这一切。这位年轻的征东大将军,不仅能决胜千里,更能看透人心,看透帝王的权谋。这份城府,这份谋断,让他愈发忌惮。
消息传到淮南时,已是深夜。
蒋欲川刚批阅完当日的屯田册,亲卫便捧着一封加密的密报走了进来。他拆开密报,里面是邺城传来的完整清洗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写满了三张麻纸。他逐字看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久久不语。
名单上有许多他曾听过名字的老臣,有的一生清廉,在地方上颇有政绩;有的满腹经纶,曾是洛阳太学的博士。他们或许没有参与叛乱,或许只是在心里念着那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大汉,却都成了这场权力更迭的祭品。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素笺,给曹操写了一封奏表。没有求情,也没有指责,只是奏请曹操暂缓对许都普通百姓的追责,开仓放粮,安抚民心,恢复生产。
笔尖悬在纸上,他忽然想起铜雀台初见时,曹操握着他的手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豪情。那时的曹操,意气风发,一心想要平定天下,还百姓一个太平。可如今,这位英雄的手上,沾满了太多无辜者的鲜血。他懂曹操的雄才大略,懂他为了一统天下不得不做的取舍,却无法认同他的铁血手腕。可他别无选择,身为曹魏的臣子,他只能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尽可能地护住更多的人。
他知道,曹操不会因为他的一封奏表就停下清洗的脚步。这位乱世枭雄的每一步,都有着自己的盘算。淮南是他的根基,也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能守住的净土。他对曹操,有知遇之恩的感激,有君臣之分的敬畏,却也有着无法言说的距离。
他将奏表封好,交给亲卫,命其快马送往邺城。然后独自走出中军大帐,来到淮河岸边。
晚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吹来,吹动了他的衣袍。他望着水面上跳动的渔火,仿佛能看到邺城刑场上的漫天血光,能听到那些老臣临死前的呐喊,能看到汉献帝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那绝望的眼神。
他不是汉臣,也从未想过匡扶汉室。可当一个绵延四百年的时代就此落幕,当无数无辜的生命沦为权力更迭的祭品,他终究无法无动于衷。
他想起了白天那个老翁眼底的火光,想起了淮南百姓脸上的笑容,想起了自己当初来到这里的初心。
他转身回到中军大帐,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烛芯结了长长的灯花,噼啪一声爆开,昏黄的火光跳荡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起狼毫笔,蘸满浓墨,笔尖悬在素笺上空,顿了许久,终于落下。
第一笔落下,力透纸背,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点,像极了许都夜空里腾起的第一缕火星。
银蛇信吐,宛螣幻蛟。
他想起了高祖斩白蛇的传说,想起了曹操《龟虽寿》里“螣蛇乘雾,终为土灰”的诗句。四百年前的那条白蛇,开启了大汉的基业;如今的这条螣蛇,却终究要化为尘土,被新的蛟龙取代。
笔尖不停,墨色愈发浓重。
承继四百,万里火燎。
四百年的江山,终究抵不过一场燎原的战火。从黄巾起义到群雄逐鹿,从董卓乱政到赤壁分疆,万里江山早已被战火烧成了一片焦土。那些曾经的盛世繁华,那些曾经的文治武功,都化作了史书上的几行墨迹,化作了百姓口中的一声叹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笔尖重重落下,墨迹几乎要将纸背浸透。
倾墨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