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和离
铭竹走进书房,目光仔细环顾,竟发现她没什么可带走的。<1窗下的琴是凌敬所赠,她不欲带走,那盆兰草随身不便,最后看来看去,唯有一些书与药方而已。
她带来的书不多,平日所看的,大多都是凌岁津的书或是凌岁津特意为她寻来的医典古籍,这些日子她受益匪浅,于医术上倒是有所精进。铭竹看着倒发起呆来,连琉光同她说话都未听进去。“………什么?”
琉光问她要收拾哪些。
铭竹怔了怔,道:“不必你忙了,我自己慢慢弄。”琉光欲言又止,却也不知怎么说。
她退出去,又进来。
“少夫人。”
“嗯?”
“我觉得……你和公子很相配,公子已坚持了这么久,夫人那里,早晚会妥协的。”
铭竹眼底掠过诧色,随即笑笑,并未说什么。她与凌岁津分开,卿月院的下人都当是老爷夫人忍无可忍,最终公子以孝为先,主动让步。
琉光为此生出同情。
实则这段日子虽不长,她却很喜欢铭竹,她不像个主子,待人颐指气使高高在上,她更像是一位姐姐。
铭竹在书案后坐下,开始研墨。
彼时碧空如洗,暑气蒸腾。
院内的树枝上都似乎没了蝉鸣,连风也歇了,极安静。只有墨条在上好的砚台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一圈又一圈。铭竹眉眼沉静,动作从容,多次往砚中添了水,直到出了足够墨汁,才停下,转了转发酸的手腕。
她裁了几张信纸,整理时无意中再次看见凌岁津压在底下的那两张画着玉佩的信。
铭竹指尖顿了顿,才轻轻拂过纸面。
她与凌岁津,本就从一场算计与利用开始,她何来资格去向上天祈求长久她只给他带来了麻烦,再与他多待一日,他都要为她多累一日。时至今日,她欠他太多,根本无法还清,唯一能还给他的,就是他从前的清静日子。
她离开凌府,他便不必因她与父母为难,不必受外人奚落。她伤害了一颗真心,但岁月久长,在医者眼中,时间本就是治愈良药。铭竹睫翼颤了颤,将那两张纸叠好放回原位。而后提笔蘸墨,悬腕书写。
一写许久,直到她听见脚步声从廊下经过。铭竹抬头见是正听,他提着一袋香烛纸钱,鬼鬼祟祟。“要去祭奠谁么?"她问了句。
正听停下步子,讪讪回:“……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
他想了想,如实道:“前些日子,公子让我们给一具无名尸体立了坟,虽有碑,却无字,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连烧个纸都得偷偷摸摸的,不能让人知道,奇怪得很。”
他说完,云平山庄山下那张惨白浮肿的面容忽然在铭竹眼前浮现。铭竹闭眼叹了口气,随后轻声嘱咐:“你小心行事,若叫人发现问起,千万不要说与你家公子有关。”
凌岁津这几日回来的比从前早些,不过他都只回书房,从不刻意打扰铭竹。而铭竹今日正在书房等他。
灯下,铭竹一袭浅纱独坐,撑着脑袋,在窗棂摇曳的竹影间双眸轻阖,似是睡着了。
凌岁津不敢出声,伫立原地瞧了许久,直到一只小飞虫从窗缝挤进来,他才悄然上前驱赶。
铭竹睁开眼。
凌岁津仿佛做错事般缩回了手:“我……我吵醒你了,我不知你在书房,若是你还要读书写字,我便先出去会儿。”
“我是在等你。”
铭竹眸光清浅,淌着明净暖光。
凌岁津看得怔然,恍惚是从前,他下值回家,铭竹总在书房等他,与他说话,问他累不累,饿不饿,他事无巨细地告诉她,再迫不及待地问她今日在做些什么。
铭竹将一封文书递给他。
“我今日抽空,写了封《放妻书》,请凌公子过目,若是无甚问题,便请落款吧。”
凌岁津僵了瞬,屏息去看。
他下意识抬手,又放下,胸腔那颗跳动的心心脏似刹那间刺入了一根长针,尖锐得疼痛起来,疼得他蹙眉。<1
他展开一个笑,敛眸接了。
“好,我看一眼。”
铭竹主动起身,将椅子让给他,凌岁津失了魂般,反应半响,才缓缓在书案后坐下,手中紧紧攥着那封《放妻书》。他端坐在那儿,依然脊背挺直,如松如竹,而低垂的头掩不住不受控泛红的眼眶。<1
他大概也不知道,他强撑的笑意染着雾气。铭竹却一览无余。
她垂在袖中的手抓住裙摆,不忍看他。
就让她将这个恶人做到底吧。
她无情,假意,自私,从头到尾都是利用,一达成目的就立即脱身。所以,凌岁津会发现她不值得喜欢,也不值得为她的离开而伤心。只要她不在,一切都会好的。
会的。
“铭竹……我……“他似吐字艰难,缓了片刻,才佯装轻松问,“我能改一改吗?”
铭竹:“当然。”
“好。"他笑笑。
铭竹离开,静坐在琴案后。
他回头请求:“铭竹能否为我抚琴一曲?”铭竹有些讶异,不过还是答应了。
“什么曲子?”